今最稳当的营生,还是大宗货运。”
“襄阳到江陵、临沅,甚至长沙的几条水泥官道,虽然还有些路段在修,但主要的地方都连通了,那路面硬得跟铁板一样,马车跑在上面又快又不伤货物。”
“现在各地的物资,都在流转,那些商贾若是需要护卫,便只认龙门镖局,因为除了咱们,没人敢担保这几百里路上的安稳!”
李先生微微颔首:“互通有无,商路一通,百业俱兴,这是正道。”
秦昭见他听得开心,精气神都好了些,便也高兴地继续说了下去:“还有就是,走递家书了。”
“公子以前就说过,乱世里,跨越几百里送一封信,凶险得要命,现在战打完了,到处都是跨郡寻亲的、做生意传递消息的。”
“咱们的镖师每天在这官道上跑,这大半年来,光是帮人送信,就是一笔巨款。”
“噢对了,还有押送库银这一项...这大半年来,云间阁的分号开遍了荆襄八郡,各种东西卖得都很好,尤其是那个蹴鞠彩票,简直是让各地的百姓都魔怔了,云间阁在这八郡赚得的银钱,让人想都不敢想有多少。”
“云间阁没挂在府衙下,是公子的东西,自然不好让军队押送,所以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除了咱们龙门镖局几百号人结着军阵、推着弩车护送,这天底下,谁敢押着这重达千斤的现银跨越几百里?”
秦昭缓了口气,说出了最后一件。
“最后,便是达官贵人的随行护卫了。”
“如今荆襄初定,不少文官要去偏远的地方上任,还有权贵家眷要探亲,各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虽然有驻军,但偏远地方还是说不准的...所以都会选咱们镖局,毕竟规矩严,沿途还有坞堡接应。”
“现在好些人出远门,都会雇上一队龙门镖师,靠着这个,咱们在这荆襄,倒也结识了不少人脉。”
听完秦昭这一番长篇大论。
李先生靠在软枕上,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红润。
他终究是个聪明到了极点的人。
他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将这四柱营生仔细地咀嚼了一遍。
然后。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昭儿。”
“你莫要觉得,这四桩营生,只是生意。”
李先生怕秦昭身在局中,看不透这背后的凶险,所以必须在自己闭眼之前,把话点透。
“你要仔细想想,子珩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家镖局!”
“云间阁是子珩的,龙门镖局也是子珩的,云间阁负责挣钱,龙门镖局若也是挣钱,那便重复了。”
“五千精锐,控着物流命脉,护卫权贵安全,还负责押送云间阁的金银...昭儿,你还没看明白吗?”
“这更像是,私军!”
秦昭心头一震。
可随即她又疑惑起来,顾怀...不已经是荆州牧了么?严格意义上说,整个荆襄都是他的,他还需要什么私军?
李先生一看她神情,便知她还没悟透,便喘了几口气,强提精神继续说道:
“在荆襄的正规大军中,无论是驻扎在北边防备外敌的大军,还是地方上的城防守备驻军。”
“他们虽然也是子珩的军队。”
“但他们的本职,是戍卫城池,是防备大局。”
“最关键的是,那些军队若要调动,需要兵曹文书,需要兵符,需要武将,这是规矩,不能破。”
李先生死死盯着秦昭:
“但是,咱们龙门镖局...不用!”
“以眼下看,子珩好像不需要啊...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所以,这...”
李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子珩,以他的个人名义,在这乱世里,受着官府庇护,却又完全游离于兵部和府衙正规编制之外...”
“一支拱卫云间阁这种子珩私有物的,并且以后说不定还有大用的,私兵!”
李先生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秦昭的手腕。
“所以,昭儿,你记住了。”
“你要学那锦衣卫!”
“千万、千万不要和任何地方官府、任何文臣武将走得太近!”
“你们手里握着的东西太犯忌讳了,若是卷入了官场的是非,到时子珩怕是会改心意!”
“你们的存在,只能效忠于一个人,那就是子珩!这是你们唯一能活命、能长久安稳的护身符,明白吗!”
秦昭看着老人那焦严厉的眼神。
认真记下刚才那些话,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我明白的。”
听到这句保证。
李先生那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松开秦昭的手,重新靠回了软枕上,嘴角,溢出了一抹满足的笑容。
“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啊...”
他看着帐顶,声音变得轻微起来。
“昭儿,我快死了。”
秦昭的身子一僵,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她哽咽道:“先生,您别胡说...”
“但我不害怕。”
李先生没有安慰她的悲伤,只是平静地自顾自说着。
“我当初,答应了老寨主,要护着你们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其实...过去那些时日,我心里一直都在担心,我怕自己死得太早了,怕我这一闭眼,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就会被这乱世给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但现在,我不害怕了。”
老人转过头,看着满脸泪水的秦昭,眼神慈祥。
“你们有了好归宿。”
“好好活下去...子珩他,是个有着大抱负,大手段,大胸襟的人。”
“追随他,在这乱世里,好好地往前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人虚弱的喘息声和秦昭的啜泣声。
过了一会儿。
老人突然话锋一转。
明明都已经是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快要死了的人。
这位平日里总是严肃古板的老先生,此刻却突然有了一丝顽童般的调侃。
“还有...”
“关于城外大营,那个杨震的事,我这些日子,也听人说了。”
秦昭的眼泪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涨红,甚至忘了哭。
“...倒是段良缘。”
李先生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虚弱地笑了笑:
“听旁人描述,那是个靠得住的汉子,配得上你。”
“说实在的...”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当初在襄阳的时候,看着你们俩...我还以为,你和子珩能成呢。”
“子珩温润心善,又是个有本事的...实在可惜了...”
他一辈子无儿无女,在山寨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把秦昭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哪怕是临终前,操心的依然是秦昭的终身大事。
他是真的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顾怀更出色的男子了,但秦昭既然有了喜欢的人,那他便祝福就好了...
说完了这些。
李先生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微弱下来。
“先生!先生!”
秦昭心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惧,猛地攥紧了老人的手。
“吵什么...”
闭着眼睛的李先生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蚊蝇:
“我还没死呢...只是快死了。”
“多少还能熬些时日,还能...还能帮着教教下一辈那些小猴子...”
“只是这两天天气冷了,身子不听使唤,歇息两天就好...”
“去去去...别光顾着在这儿哭了,你要挑起担子,去忙你的吧...”
秦昭看着老人安静的面容。
她知道,李先生现在的状况,就像是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天,或许还能借着春气,再拖个一年半载。
若是熬不过去...
只怕,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了。
她内心悲痛,却不敢再打扰老人休息。
只能用力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将老人的手塞回被子里。
“那先生好生歇息,明日我再来看您。”
秦昭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将房门掩上。
刚走到院子里。
冷风一吹,将她眼角的泪痕吹得有些发紧。
还没等她平复好心情。
“大当...呸,总镖头!”
二狗从前院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等秦昭发问,他便一指前院:
“府衙那边来人了!”
“说是有急事相请,叫您赶紧过去一趟,准备马上动身去荆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