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怯生生躲在书房帘子后面偷看的小丫头比起来,眼前这个人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深了。教坊司那几年,把她从一个圆润的小姑娘磨成了一根削瘦的竹竿。但那双眼睛没变,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还是当年那个躲在帘子后面的小丫头的样子。
“苏晚?”夏淑玲脱口叫出了一个名字,声音里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不可置信。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朝夏淑玲屈膝行了个礼,动作规矩地挑不出半点毛病,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双手搭在左胯,下巴微收,这是当年苏府教给她的礼数,这么多年了,她一刻都没忘。但声音在发抖:“大小姐。”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说轻了夏淑玲就听不见了。
夏淑玲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
她的手搭在苏晚肩上的时候,感觉到那副肩膀在微微发抖。太瘦了。隔着靛蓝色的棉布,她几乎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她把苏晚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眉头从怒拧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有愧疚,有难过,还有一点“你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的恨铁不成钢。
夏淑玲没说话。她转头看向李一正,眼神里的怒气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她盯着李一正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醉仙楼?”
不是质问,不是兴师问罪,是真的在问。
她想知道苏晚是怎么从苏文澜的书房走到醉仙楼的阁楼上的,想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