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小刀。
刀身短而薄,刃口磨得亮堂堂的,木柄上磨出了深深的指痕,用了不知多少年。
“小子。”
顾长生看过去。
“幽云关有个规矩。”陈衍之把刀横在掌心里,“没写在任何军令里,口口相传了四十多年,凡为幽云关而战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城墙上。”
他用刀尖朝身后的墙面点了点。
顾长生顺着看过去。
垛口内侧那面墙,密密麻麻全是字。
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从城砖最上头排到最下头,满了就换一块砖,一块一块铺过去,铺了整整一面墙。
有些字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模糊,只剩一道浅浅的痕。
“四十年了。”陈衍之的声音慢下来,“这面墙上刻了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
他顿了顿。
“活着的不到十万。”
风吹过那面密密麻麻的城墙,火光跳了一下,那些名字明灭不定。
陈衍之把刀递过去。
“刻吧。”
顾长生盯着那柄小刀。
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
半晌。
他接过刀,转身面对城砖,找了一块还有空隙的位置,刀尖抵上去。
一笔。
一划。
石粉簌簌往下掉,被风吹散。
六个字刻完,他收刀退了半步。
陈衍之探头看了一眼。
“顾长生,守城人。”
没写顾府公子。
没写帝君。
守城人。
跟城墙上那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一样,普普通通六个字的落款。
陈衍之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纹挤进满脸沟壑里,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
他许久没这么笑过了。
“行。”
他拍了拍棉袍上沾的碎石粉,拄着枪杆站起来。
“早点歇,明天赶路。”
顾长生把小刀递回去。
陈衍之摆摆手,“留着吧,以后用得上。”
话说完。
没等顾长生回应。
陈衍之已经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甬道里有墨鸦的影子,靠在墙根,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
陈衍之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下了城墙。
走在街道上。
他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说不准……”陈衍之低声喃喃:“说不准真让这小子炼成。”
月亮大而圆。
清辉如霜,洒在城墙上。
那一主一仆的轮廓印在月色里,年轻人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旁边那个黑衣女子安静地立着,影子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