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前头是死路。
顾长生没有立刻答。=
他端着酒坛起身,走到垛口边上,往城内看。
营房的灯火零零散散。
巡夜的兵卒缩着脖子走在墙根底下,两个人一组,走两步搓一搓手,再走两步跺一跺脚。
再远一点。
有个年轻小兵靠着土墙写家书。
笔尖冻得不听使唤,写两个字停下来哈一口气,哈完接着写。
顾长生喝了一口酒,“陈老将军,人生在世,无愧于天,无愧于身后万家灯火。”
陈衍之的酒坛停在嘴边。
顾长生抬手指了指城下那个搓手的哨兵。
“那个兵,看着不到二十岁,手冻得连枪都握不紧,但他站在那儿。”
“为什么?因为他身后有一盏灯在等他回去,可能是他娘留的,可能是他媳妇点的,也可能就是村口一盏没人管的路灯。”
“但他知道,他站在这里,那盏灯才能一直亮着。”
陈衍之没动,坛子举在半空。
“我顾长生也是万家灯火里的一盏。”
顾长生转过来,对着陈衍之,“帝君也好,士卒也好,蹲墙根啃饼的也好,写家书的也好,都是人,脚底下踩的是同一块地,守的是同一件事。”
话落。
城头的风大了一阵。
酒坛里的酒被吹出细小的涟漪。
陈衍之盯着顾长生的脸,盯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守了四十年边关。
四十年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文官见过,拎着脑袋往前冲,慷慨赴死的莽汉见过,满口家国天下、慷慨陈词完转头就钻狗洞开溜的名士也见过。
也见过一字不识的老卒把最后一口饼塞进身边兄弟嘴里,自己闭着眼睛靠着城墙死了。
但眼前这种人。
他没见过。
不是‘为国为民’的大话,是‘我和他们一样’的实话。
把自己从帝君那个位子上摘下来,放到那些灯火里面去,当自己是其中一盏。
这话换个人说。
陈衍之会一巴掌呼过去。
虚伪。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天源城那座祭坛。掌心暗青色的气雾铺开的时候,巫毒逆流冲入经脉的时候,左臂上青黑色纹路蔓延的时候。
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候陈衍之觉得这年轻人胆大、艺高。
现在他琢磨过来了,不止。
陈衍之仰头把坛里最后那口酒灌进嘴里,酒坛重重往城砖上一砸。
“说得好。”
“无愧于天,无愧于民。”
老人抹了把嘴,忽然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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