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甫。
李成梁昨晚念过这个名字,念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像敬畏,也不像仇恨,更像是一个猎人望见另一个猎人踏进了同一片林子。
他十五岁,不懂朝堂。
但他懂猎人。
申时了。
太阳往西沉,内阁院墙的阴影盖过来,总算不那么晒了。
李成梁的腿有些发麻,他轻轻换了个脚的重心,动作小得只有陈虎看见了。
陈虎嘴唇动了动,“总兵”两个字到嘴边又咽下去。
申时过半,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穿绿袍的中书舍人快步走出来,年纪比先前那几个稍大些,三十上下,面相周正。
走到李成梁面前站定,拱了拱手。
“李总兵久等。”
李成梁面色如常。
“赵阁老今日公务繁忙,未能抽身接见,深感抱歉。”
那舍人顿了顿,“阁老请李总兵今晚酉时移步赵府,设了薄宴,为总兵接风。”
“赵府。”李成梁重复了两个字。
“是。”
“几个人?”
舍人笑了笑,笑容客气得滴水不漏:“阁老说了,李总兵一人即可。便装,不必拘礼。”
一个人。
便装。
不是公事,是私宴。
李成梁看着那舍人,咧了一下嘴。
那不是笑,是辽东人被逼急了之后的一种表情,介于认栽和嘲讽之间。
“替我谢赵阁老。”
舍人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李成梁转过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得像一杆倒下的枪。
陈虎和三个亲兵立刻围上来。
努尔哈赤站在台阶最下面,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少年的脸被余晖劈成两半——左边亮,右边暗。亮的那半张脸上是困惑和压着没发出来的怒。
暗的那半张,看不清。
“回驿馆。”李成梁从他身旁走过去,没看他。
走出三步,停了。
“你今晚不用跟着。”
努尔哈赤站在原地,望着李成梁的背影。
风灌进长安街,把地上的槐花碎瓣吹得打转。
内阁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门环碰出一声闷响。
那个叫赵云甫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但努尔哈赤第一次觉得,有人隔着一道门,把他从头看到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