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离开内阁值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车沿着长安街往东走,车帘子没放下来,六月傍晚的风裹着热气往里灌,倒也不觉得凉快。
赵福坐在车辕上,回头瞄了一眼,没敢搭话。
从内阁出来这一路,赵宁一句话没说。
马车拐进胡同,远远就看见赵府门口挂着的灯笼。
赵宁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两盏灯——是新换的,纱面上绣的是石榴花样。
芸娘的手艺。
进了二门,院子里候着的丫鬟婆子迎上来,还没行完礼,一个四五岁的小身影从廊下窜出来,一头撞进赵宁腿上。
“爹!”
赵承安仰着脸,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这小子随了芸娘的长相,白净,圆脸,就是性子随赵宁,心思重,不爱哭。
抱住腿之后也不撒娇,就是死死箍着不松手。
赵宁弯腰一把捞起来,颠了颠。沉了。
“又重了。”
赵承安搂着他脖子,嗓门不大:“娘说爹今天回来吃饭,我等了好久。”
“等多久了?”
“午觉起来就等了。”
赵宁拍拍他后背,没再说话,抱着往正院走。
芸娘在正厅门口站着,手里还拿着一把绣花剪子,显然是刚放下活计赶过来的。
她比嫁进来那年丰润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怯意,多了几分沉稳。
看见赵宁,她把剪子递给身边的丫鬟,上前福了一福。
“老爷回来了。”
赵宁把赵承安放下来,嗯了一声。
目光越过芸娘的肩头,往里面扫了一眼。
“姝儿呢?”
“在东厢歇着,今儿下午觉得腰酸,我让她早些躺了。”
芸娘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小心,“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去一趟。”
东厢离正院不远,几步路的事。
赵宁推门进去的时候,高姝正靠在床头翻一本话本子,肚子隆起来老高,七个月了,坐着都费劲。
听见动静她抬头,话本子直接扔了。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语气里带着埋怨,但嘴角是翘的。
高姝的性子跟芸娘不同,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
高拱家的女儿,骨子里带着股硬劲。
赵宁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内阁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又是银子的事?”
赵宁笑了一下。
高姝对朝堂的事一知半解,但嗅觉不差,前阵子宗禄清查闹得沸沸扬扬,她多少听了些风声。
“不是银子。比银子麻烦。”
高姝瞪着他,等下文。
赵宁没继续说,转头问旁边伺候的婆子:“请的稳婆定了没有?”
婆子赶紧答:“定了两个,都是京里有名的,随时能请来。”
赵宁点了下头,又转回来看高姝。
她的脸比怀孕前圆了一圈,下巴上的线条都柔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她二伯高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别看话本了,伤眼睛。”
“不看我干什么?你又不陪我。”
赵宁站起身,把她头边的枕头垫高了一点,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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