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赵宁没睡。
书房里的灯燃了一夜,灯芯结了两回花。
赵福进来剪了灯花,又把一壶新沏的六安瓜片搁在案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赵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冯保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条子,只有四个字——“人已入狱”。
另一份是吏部存档的一张旧文书,张居正被免去内阁次辅、贬为宗人府左宗正的诏令底稿。
他拿起那份诏令底稿,翻了翻。
当初这道诏令是他亲手拟的。
言官们弹劾张居正公报私仇,拿辽王、代王开刀,说他借清查宗禄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内阁,连翰林院的几个老夫子都联名上书,说张居正“恃权骄纵,有悖臣道”。
赵宁把张居正撤了。
干净利落,没留一句回护的话。
张居正接到诏令那天,在宗人府的值房里坐了一个下午,谁都没见。
第二天照常去宗人府点卯。
一个正三品的内阁次辅,降到从五品的宗人府左宗正,管的全是皇家族谱和宗室丧葬嫁娶的琐碎事务。
搁在别人身上,这跟杀了没什么区别。
张居正一个字没抱怨。
赵宁当时就在等这一天。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还烫,舌尖微微发麻。
贬张居正,是为了让言官们闭嘴。
现在···
该收回来的棋子,到了收回来的时候。
赵宁搁下茶碗,抽出一张空白的票拟纸。
提笔。
蘸墨。
笔锋落在纸面上,蝇头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臣赵宁谨奏:宗人府左宗正张居正,前因言事被劾,暂黜次辅之职,降补宗人府。今查其在任期间,勤勉谨慎,清理宗禄积弊有功,所办诸案皆有实据可稽。臣请复其内阁次辅之职,兼兵部右侍郎衔,仍领宗人府左宗正事。”
最后一句是关键。
仍领宗人府左宗正事。
不是让张居正回内阁就完了,而是让他一手抓内阁的权,一手抓宗人府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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