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转头。
翰林院侍读学士余懋学,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一部花白长髯垂在胸前。
此人是嘉靖朝的老翰林,修了半辈子实录,平素不怎么说话。
今日开口,分量不轻。
余懋学出列,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元辅方才说得在理,朝鲜之事须遣人核验。臣附议。但元辅随后便将李成梁与出兵之事绑在一处,臣以为不妥。”
赵宁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核验是一回事,出兵是另一回事。倭寇犯朝鲜,我大明便一定要发兵征讨吗?”
余懋学抬起头,目光坦然,“臣读史三十年,见过太多穷兵黩武而亡国者。汉武帝征匈奴,四十年兵燹不休,文景之治积下的国库为之一空,晚年不得不下轮台罪己。隋炀帝三征高丽,百万大军葬于辽东,天下由此大乱。前车之鉴,殿上诸公不可不察。”
殿内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余懋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辽东一役,国库靡费三百余万两。漠北之战,又是两百万两。如今倭寇犯朝鲜,若再发大军跨海征讨,又要多少?五百万?一千万?”
他往前迈了一步。
“元辅为国操劳,臣素来敬佩。但'用人之际'四个字,不该成为姑息骄将的理由,更不该成为穷兵黩武的借口。今日为朝鲜出兵,明日安南有事是否也要出兵?后日琉球有变,又当如何?大明的兵,大明的银子,大明百姓的命,经得起几个'用人之际'?”
满殿鸦雀无声。
赵宁看着余懋学,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这人不是为了李成梁来的。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冲着自己这几年一路打下来的国策来的。
漠北、辽东、海贸、水师……一桩桩一件件,在这些人眼里,全是“穷兵黩武”。
余懋学说完,退回班列,面色平静。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几个原本站在赵宁这边的武官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开口。
文官那头,不少人微微颔首,显然赞同余懋学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