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杖。”隆庆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罚俸。半年。”
李贵妃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最后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她从榻沿上滑下来,双膝着地,伏在隆庆面前。
“臣妾替钧儿请罪。”
隆庆愣了一下。“钧儿?钧儿什么罪?”
李贵妃没抬头,声音里带了三分惶恐、七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太子殿下听闻陛下圣体欠安,不能临朝。又得知朝臣们的举动——那孩子性子烈,气不过,便……便斗胆替陛下做了主。”
她停了一下。
“把为首的方同安和周衡,各打了四十廷杖。”
西暖阁里静了几息。
隆庆没有说话。
李贵妃跪在地上,心跳擂在嗓子眼里。
这一步棋是赌——赌隆庆的虚荣心,赌他那份“被儿子崇拜”的快意。
成了,朱翊钧越权的事一笔揭过;败了……
“哈。”
隆庆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
是那种又惊又喜、忍不住从鼻腔里溢出来的笑。
“这小子。”
他从引枕上坐起来,眼里那点残余的酒意彻底散了。
“打了四十?够狠。”
李贵妃的脊背还绷着,没敢动。
隆庆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起来。跪什么跪。”
李贵妃抬起头。
隆庆的脸上是她最想看到的那种表情——嘴角挂着笑,眉梢带着得意,像是吃了什么暗亏终于被人替自己扳回来了。
“钧儿像朕。”
隆庆说这话的时候,腰板都直了几分,“朕当年做太子的时候,要有他这个胆子,何至于——”
话说到一半,生生咽回去了。
那是嘉靖朝的旧事。
不提也罢。
“行了,”隆庆摆了摆手,“什么请罪不请罪的。儿子替老子分忧,天经地义。那帮人骂赵宁,赵宁是谁封的?是朕封的。骂赵宁就是骂朕。钧儿打得好。”
李贵妃缓缓站起身来,退了半步,垂首立在榻边。
心里那根绷了整个下午的弦,终于松了。
隆庆又躺回去,枕着胳膊望着帷幔顶子,嘴里还在念叨:“像朕。”
李贵妃的睫毛垂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极浅,一闪即逝。
她转身去收那碗空了的醒酒汤,背对着隆庆,手指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殿外传来换岗的梆子声,远远的,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