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豪绅连夜派人去打听,问殷正茂下一步要做什么。
打听的人回来摇头:“殷大人回府衙后,就没再出来。”
“就这些?”
“就这些。”
豪绅松了半口气,又悬起半颗心。
松的是殷正茂没连夜查账。
悬的是那三大箱账本还封在府衙里,像三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
夜深了。
府衙后院的灯还亮着。
殷正茂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浙江地图。
地图上圈了十几个点,都是沿海的卫所、港口、市舶司的分司衙门。
他拿起笔,在每个点旁边标了个数字。
周崇安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大人,这是……”
“人头。”殷正茂头也没抬。
周崇安倒抽一口凉气。
殷正茂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在嘴里漫开,但他没品出味道。
他放下茶碗,手指点在地图上杭州的位置。
明天开始,核账。
殷正茂转身,回到案前。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赵宁的。
他写了三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舔上来,纸团蜷缩,变黑,化成灰。
重新提笔。
这次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纸上。
写完封好,交给门外的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亲兵接过信,消失在夜色里。
殷正茂吹灭桌上的灯。
黑暗涌上来,瞬间吞没书房。
他站在黑暗中,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
菜市口的血,应该已经凝成黑色的硬壳。
明天太阳出来,会晒得发硬,再被马蹄、车轮、行人的脚步碾碎,混进泥土里,慢慢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殷阎王”这三个字。
比如两百多具无头尸体带来的恐惧。
比如那些豪绅老爷们连夜烧掉的信件、撕碎的账本、打发走的管事。
还有那三大箱封在府衙里的账本。
殷正茂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一边是赵阁老要的“开海大业”,一边是浙江官场、商场、士绅盘根错节的根系。
砍得太狠,根会断,地会塌。
砍得太轻,枝叶很快又会长回来,比以前更茂密。
殷正茂睁开眼,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瞬。
他必须走过去。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崇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该歇了。”
殷正茂没应声。
他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西湖的水腥气,和更远处,钱塘江的潮声。
潮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