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雨,下得绵密又寒凉,像极了萧琰此刻的心境。
细雨斜斜扫过官道两旁的老槐,打落满树枯黄的残叶,混着泥泞贴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湿滑黏腻。萧琰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肩头、袖口都沾着未干的血渍,深浅交错,新旧叠加。他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铁剑,剑身古朴,刃口微钝,没有名门兵器的锋芒,却藏着历经百战的沉敛。策马缓步前行,胯下的黑马早已疲惫,四蹄踏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无声无息落在萧瑟的秋风里。
辗转千里,逃亡半载,他早已厌倦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日子。昔日名震江湖的寒月剑客,一朝沦为武林公敌,背负满门冤屈,被各路门派追杀围剿。世人皆道萧氏子弟勾结魔道、屠戮同道,可唯有萧琰自己清楚,所谓的罪孽,不过是权贵与名门联手编织的谎言,是一场夺权篡位、铲除异己的肮脏阴谋。
师门覆灭,父兄惨死,昔日并肩的师兄弟或战死、或倒戈、或隐匿江湖,曾经滚烫的江湖情义,在权势与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宣纸。
视野尽头,烟雨朦胧处,终于浮现出一座小镇的轮廓。白墙黛瓦错落排布,炊烟袅袅升起,裹挟着人间烟火气,冲淡了几分江湖的肃杀冷寂。镇口立着一块风化多年的青石碑,字迹斑驳模糊,细细辨认,方能看清“刘夏镇”三个隶书古字。
这是一处偏僻小镇,远离中原武林纷争,坐落于群山夹缝之间,官道穿镇而过,往来多是行商、农人、走卒,极少有江湖人士踏足。萧琰勒紧马缰,黑马缓步驻足,他抬眼望向这座安静的小镇,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的希冀。
走得太久,杀得太累,他只想寻一处无人识他的角落,暂且栖身,抚平满身伤痕,避开江湖的追猎与算计。
雨势渐缓,化作蒙蒙湿雾,笼罩整座刘夏镇。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摆着一个简陋的茶摊,竹棚破旧,桌椅粗糙,却坐了不少避雨的行人。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腾,混着泥土草木的清香,是久违的安稳气息。
萧琰翻身下马,动作轻缓,牵动了后背未愈的刀伤,一阵刺骨的剧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让他身形微微一晃。他隐忍多年,早已习惯忍痛,只微微蹙了蹙眉,便稳住身形,牵着黑马缓步走向茶摊。
茶摊老板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面容和善,眉眼温和,手上动作麻利,正忙着给客人添茶注水。见萧琰一身风尘、满身肃杀,虽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不似寻常行旅,却也不多过问,只是笑着招呼:“客官避雨?快来坐,热茶暖身。”
萧琰微微颔首,将黑马拴在棚外的槐树干上,随手拍了拍衣摆的泥水,在最角落的空位落座。这里视野开阔,能看清镇口往来之人,又不易引人注目,是江湖人本能的谨慎。
“一碗粗茶,多谢。”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老者很快端来一碗滚烫的粗茶,瓷碗粗糙,茶水微涩,却热气扑面,驱散了周身的湿寒。萧琰端起茶碗,缓缓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熨帖了干涩的喉咙,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积压的戾气。
他抬眼,静静打量这座陌生的小镇。
刘夏镇不大,横竖不过两条主街,沿街皆是低矮的铺面,茶馆、酒肆、粮铺、铁匠铺错落相连,往来行人步履从容,脸上没有江湖人的戒备与狠戾,尽是寻常百姓的平和安稳。镇上偶有持刀带棍之人,却都是本地护院、行武匠人,招式粗陋,无半分武林高手的气韵,于萧琰眼中,如同寻常凡人。
对如今的他而言,这份平庸与安稳,便是最难得的世外桃源。
邻桌坐着两个本地汉子,一身短打布衣,挽着裤腿,脚上沾着泥泞,应当是刚从田间劳作归来,趁着雨天歇脚喝茶。两人低声闲谈,话语朴实,皆是镇上家长里短、秋收冬藏的琐事。
“听说镇上最近不太平,昨夜西头张记杂货铺被人撬了锁,丢了不少银两货物。”
“可不是嘛,不止张家,前几日李家的耕牛也被偷了。镇上闲散泼皮越来越多,官府不管,巡检司形同虚设,日子越来越不踏实。”
“还能怎么办?咱们小老百姓,只能忍气吞声。听说镇上的泼皮无赖都靠着城东的赵三爷撑腰,那人手眼通天,手下养着十几号打手,在镇上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声声闲谈,落入萧琰耳中。他本无意插手凡尘琐事,江湖漂泊多年,早已深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生存之道。昔日热血满腔、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的少年剑客,早已在一次次背叛、一场场屠戮中磨平了棱角。江湖情义尚且凉薄,何况陌上凡尘的是非纷争。
他敛去心神,低头饮茶,只想安然避世,不问世事。
可世间诸事,从来不尽如人意。你一心避纷争,纷争偏偏找上门来。
茶摊外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笑骂与推搡,打破了小镇的宁静。五六个身着短衫、敞胸露怀的壮汉,手持木棍铁链,浩浩荡荡走过街头,神色蛮横,步履张扬。沿街摊贩、路人见了他们,纷纷低头避让,神色忌惮,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了大半。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眉眼阴鸷,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损不堪,却透着凶戾之气。他目光扫过茶摊,最终定格在正在收拾碗筷的老者身上,咧嘴冷笑一声,带着一众人大步闯入竹棚。
“老东西,今日的保护费,该交了!”壮汉声音粗哑,蛮横霸道。
老者脸上的和善瞬间褪去,露出几分无奈与惶恐,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拱手赔笑:“王哥,昨日才交过月供,这才几日,怎么又要收?”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被称作王哥的壮汉抬脚踹翻身旁的竹凳,轰隆一声巨响,破旧的竹凳瞬间散架,“赵三爷近日要置办产业,兄弟们要开销,额外加征!要么交钱,要么就拆了你这破茶摊,滚出刘夏镇!”
老者年过半百,体弱力衰,靠着这间小小茶摊勉强糊口,哪里经得起这般压榨。他脸色发白,连连哀求:“王哥行行好,小本生意,实在赚不出多余银两,求你们宽限几日……”
“宽限?”壮汉嗤笑一声,抬手一把揪住老者的衣襟,猛地将人拽到身前,眼神凶狠,“给你脸了是吧?在刘夏镇,赵三爷的规矩,就是天规!敢不交钱,今日便拆摊打人!”
手下一众泼皮顿时起哄叫嚣,纷纷上前踩踏桌椅、掀翻茶桌,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瓷碗碎裂之声不绝于耳。好好的茶摊,顷刻之间狼藉一片,满目狼藉。
邻桌的两个农人敢怒不敢言,紧紧攥着拳头,却只能低头躲闪,生怕惹祸上身。整条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劝阻半句。
世间从来如此,恶霸横行,弱者受难,旁观者尽是漠然。人人只求自保,无人愿为陌生人出头,这人间烟火里的凉薄,竟与江湖的薄情如出一辙。
萧琰依旧端坐角落,身形未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瓷碗边缘,眼底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他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见过同门反目的背叛,见过名门正派假借仁义之名行龌龊之事。眼前这点市井欺凌,于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闹剧。他告诫自己,不必多管闲事,不必再生恻隐。他如今是避世之人,无师门、无牵挂、无仁义枷锁,安稳藏身,便是唯一所求。
可下一刻,那蛮横壮汉甩手一掌,狠狠扇在老者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茶摊,力道十足,老者年迈体弱,瞬间被打得踉跄倒地,嘴角渗出血丝,花白的头发凌乱散落,狼狈不堪。
“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壮汉吐了一口唾沫,抬脚便要往老者身上踹去。
就在那只脚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攥住了壮汉的脚踝。
力道不猛,却稳如磐石,任凭壮汉如何挣扎,脚踝都纹丝不动,如同被铁钳锁住。
萧琰终于抬眼,眸色清冷,没有半分戾气,却透着一股历经生死的漠然威压。他声音平淡,轻缓响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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