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厅里静了很久。
几名有效评分席没有立刻翻页,陶之言盯着那句“第一句话”,指节压在终端边缘。
“到这里,梁守山已经从人物变成了入口。”
顾长风低声道。
张教授把“木川镇”三个字重新圈出,神色比先前严肃许多。
正文继续向下滚动。
【每天傍晚五点半,老赵会准时出现在东墙外的巡逻路上。】
【那条路线早已没有意义。厂牌摘了,警示标志褪色,连巡逻记录本也堆在仓库深处落满灰尘。】
【可他仍旧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厂区里回荡,一步接一步,像某种固执的节拍。】
【家属楼里,宋大娘的秦腔准时响起。】
【“苦啊……”】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在雨雾里打转。】
【老赵的脚步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向前。】
【左脚落地时,戏腔正好拉到最高处。】
【右脚抬起时,唱词断在半空。】
【二十年里,他的巡逻线从未偏离过那块秦腔能传到的范围。】
张教授按下暂停键。
“我先提一个问题。”
崔问抬眼看向他。
“节奏链条有硬伤?”
张教授摇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左脚落地”、“戏腔最高处”、“右脚抬起”、“唱词断在半空”四处全部标红。
“非但不是硬伤,反而是太准了。”
评审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教授声音更沉。
“一个守了二十年旧厂区的老人,一个每天傍晚哼残腔的老人。作者把他们的动作和声音写得严丝合缝。”
“这当然漂亮。”
“但文学里最危险的,也正是这种漂亮。”
他抬头看向主屏。
“我现在怀疑的不是作者有没有能力,而是他有没有为了结构美感,把真实生活修成了一只标本。”
“左脚落地,高腔正起。右脚抬起,唱词断开。”
“现实里会这么整齐吗?”
“还是作者为了让评委看见所谓‘互文’,把老赵和宋大娘都摆进了自己的节奏模型里?”
这句话落下,评审厅的气氛骤然一紧。
几个有效评分席同时停住笔。
这个问题比“是否成立”更尖锐。
它直接质疑了《秦腔》的根基。
如果这些细节只是作者强行编排的文学机关,那么前面所有关于真实与克制的判断,都会被重新审视。
薛弘川没有阻止。
“问题有效。”
他看向陶之言。
“先核事实。只核事实,不作文学评价。”
陶之言点开封存材料。
他的红灯仍然亮着。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每一句话,都会被系统标注为“事实关联席说明”,不能进入评分推荐链。
“木川镇家属楼与东墙距离,实测一百七十三米。”
“宋大娘原住三号楼二层,傍晚在走廊口唱秦腔,是老住户共同证言。”
“老赵傍晚巡逻路线,旧门卫室巡逻本从2001年到2014年都有断续记录。
后期虽然无人检查,但镇里三名住户证实,他仍保持这个习惯。”
陶之言调出一张旧厂区平面图。
“这里是三号楼。”
“这里是东墙。”
“中间隔着旧食堂和空地。
雨天声音会被厂房墙面挡一部分,但秦腔高腔能传到东墙外。”
他停了一下。
“至于脚步和唱腔是否精准对应,材料无法证明。”
“事实核验只能确认:宋大娘唱,老赵走,时间和空间重叠。具体节拍,是作者的文学处理。”
薛弘川点头。
“记录。”
控制台旁,何远达在系统里敲下一行:
【A-081:秦腔与巡逻线具备事实基础。脚步与唱腔同步为文学处理,待有效评分席判断其合理性。】
张教授看向主屏。
“那我的质疑仍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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