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溪抱着稿子跑回房间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溪溪的书写完了?”“写完了。”“写的什么?”“写你,写我,写这个家。写我爸,写我妈,写她自己。二十万字。”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这孩子,随你。”
河生看着她。“随我什么?”
“随你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你认准了造航母,造了一辈子。她认准了写书,写了一本。”
河生没有说话,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七
立冬的第十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把陈溪的稿子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比昨天还慢。他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字迹清清楚楚。他一页一页地翻,读到母亲去世的那一段,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稿纸上,墨迹洇开,模糊了下面的几个字。
陈溪写的母亲,不是他认识的母亲。他认识的母亲是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女人,是那个在黄河滩上挖野菜的女人,是那个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女人。陈溪写的母亲,是一个瘦瘦的、矮矮的、不太说话但什么都懂的女人。他不记得母亲跟陈溪说过什么话,那时候陈溪还小,母亲已经老了。可陈溪记得,记得母亲拉着她的手,记得母亲给她留的红枣,记得母亲站在村口送她离开时的样子。
“爸,您又哭了?”陈溪站在书房门口。
“没哭。”河生摘下老花镜,“眼睛花了,看东西模糊。”
“那您别看了。休息一会儿。”
“再看一会儿。”
陈溪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爸,我写得怎么样?您说实话,别光说‘写得好’。”
河生想了想。“你写你奶奶那段,写得最好。你奶奶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你把她写活了,不光是写她吃苦,还写她为什么能吃那些苦。”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盼头。她盼着你大伯成家,盼着你爸有出息,盼着你们平安。人活着,就得有盼头。”
陈溪点了点头。
河生把稿子递还给她。“你好好改,改完了拿给方叔叔看。他说行,就行。”
“您说了不算?”
“我说了不算。你方叔叔写了半辈子书,他比我有眼光。”
陈溪抱着稿子走了。
八
立冬的第十三天,陈溪回学校了。河生送她去地铁站,帮她拎着包。包里装着稿子,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
“爸,您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
“送到地铁站就行了,又不远。”
河生没有听她的,一直送到安检口。陈溪进站了,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想起她小时候,他送她去幼儿园。她背着小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进校门,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二十多年了,从幼儿园到大学,从小辫子到马尾,从胖乎乎的小手到能写出二十万字的手。
他转过身,走出地铁站。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九
立冬的第十五天,方卫国从北京打电话来。他的感冒好多了,声音也亮堂了。
“河生,溪溪的稿子发给我了。我看了前三章,写得真好。这孩子有天赋,比你我当年都强。”
“你多给她提意见。别光说好,该批就批。”
“批了。我批了好几处,她虚心的,都改过来了。”
“那就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我想给溪溪的书作序。”
“你不是早就答应了?”
“我答应了。可我想写得认真一点。这是溪溪的第一本书,不能马虎。”
河生心里一热。“你写。溪溪等着呢。”
“好。”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问他卫国说了什么,河生说卫国要给溪溪的书作序。林雨燕笑了,说卫国对溪溪真好。河生说他就是溪溪的第二个爸爸。林雨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十
立冬的第十六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大哥说,枣树剪枝了,把枯枝都剪了,明年发新芽。他一个人干了大半天,腿疼,歇了一下午。
“哥,你少干点活。树剪不剪都行。”
“不剪不行。不剪明年不结枣。”
“不结就不结。”
“那不行。”大哥的语气固执,“树结了一辈子枣,不能让它不结。树活着,就得结枣。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活着干啥?”
河生沉默了。他想起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是废人。他干了一辈子,干到干不动为止。
“哥,你身体不好,别逞强。”
“不逞强。能干的就干,干不动的留着。你放心。”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立冬了,冬天来了。大哥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河生想把他接到上海来住,可他不肯。他离不开那个院子,离不开那棵枣树。
十一
立冬的第十八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很快,船体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船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李晓阳说,“下个月就能完成百分之九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用的探伤设备是今年刚换的,精度比过去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小张接上了。小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从船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很低的声音,是一首老歌。河生跟着哼了几句,走调了。他不常哼歌,今天高兴。
十二
立冬的第二十天,陈江和苏敏带着方远来了。方远是方卫国的孙子,方卫国去北京了,把他留在上海,说是让他在上海住几天。方远三岁多,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
“爷爷,我想你了。”方远扑过来,抱着河生的腿。
“爷爷也想你。”河生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方远松开手,跑到阳台上,看到那棵石榴树。“爷爷,这个树还结不结果?”
“结了。明年结。”
“我要吃。”
“好。明年结了,爷爷给你留着。”
方远高兴地笑了。
下午,河生带着方远在小区里散步。方远拉着他的手,走在落叶上。落叶铺满了小路,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方远捡起一片树叶,举过头顶。“爷爷,你看,叶子!”
“看到了。叶子。”
“为什么叶子会掉?”
“秋天了,叶子黄了就掉了。”
“春天呢?”
“春天长新的。”
方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树叶扔了,又捡起一片。
河生看着他,想起陈江小时候。陈江小时候也这样,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爸爸,为什么天是蓝的?”“爸爸,为什么鸟会飞?”“爸爸,为什么鱼在水里?”他答不上来,就瞎说。陈江信了,信了好多年。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爸爸说的是瞎话,可他从来没有戳穿过。他知道,爸爸不是不想告诉他,是不知道。不是不爱他,是不会。
十三
立冬的第二十一天,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方卫国说他的新书《大河新航》要出版了,出版社拟在下个月搞一个首发式,在北京,问他去不去。
“去。”河生说,“溪溪也去。她的书要出了,让她去见见世面。”
“好。我等着你们。”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里美滋滋的。林雨燕问他什么事,他说方卫国的新书要出版了,请他去北京参加首发式。林雨燕说去吧,你们爷俩一起去。河生说溪溪也去。林雨燕说一家人去。河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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