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兴。他巴不得有人超过他。他常说,年轻人不把我们拍在沙滩上,这个国家就没希望。”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火锅。寒露了,天冷了,吃火锅暖身子。林雨燕买了羊肉、牛肉、鱼丸、虾滑、豆腐、白菜、粉丝。铜锅摆上,炭火红彤彤的。方远也在,他被方卫国留在上海多住几天。方远坐在陈溪旁边,陈溪帮他涮肉、夹菜、擦嘴。方远吃得满嘴是油。
“爷爷,这个好吃。”方远嘴里还含着鱼丸。
“好吃就多吃点。”河生给他夹了一块牛肉。
“爷爷,你也吃。”方远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一叶青菜,颤巍巍地送到河生碗里,汤水洒了一桌。
河生笑了。这孩子,比他爸小时候懂事。陈江小时候吃饭,从来不知道给人夹菜。现在知道了,给苏敏夹、给林雨燕夹、给河生夹,可河生还是觉得陈江小时候好。那时候陈江才几岁,够不着桌子上的菜,河生给他夹。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把自己的碗推到河生面前,说“爸爸,你吃”。河生不吃,他还不高兴。现在他长大了,不给河生推碗了,可他会给他买衣服、买茶叶、买酒。酒河生不喝了,衣服林雨燕给他买,茶叶陈溪给他买。陈江买的东西,他样样都舍不得用。
寒露的第十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苏敏的母亲打来的,说老苏住院了,心脏的问题,要做搭桥手术。苏敏接到电话就哭了。陈江请了假,陪她回苏州。河生说我也去。苏敏说不用,您在家歇着。河生说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苏敏哭了。
“爸,谢谢您。”
“不谢。应该的。”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河生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苏敏靠着陈江的肩膀哭着。林雨燕握着苏敏的手。方远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被林雨燕喊住了。
灯灭了。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
苏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陈江扶住了她。老苏被推出来时还没有醒,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苏敏跟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爸,我在这。”
老苏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动了一下。河生站在旁边,看着老苏的脸,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他跪在床前哭了很久。
苏敏看着河生。“爸,您怎么了?”
“没事。”河生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寒露将尽。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水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光,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没带,在书房里。
寒露过了,霜降就快来了。一年又要过去了。
寒露将尽,霜降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素描。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的果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摇晃。花坛里的泥土被园丁翻过了,黑油油的,等着来年春天种新的花。寒露过了,霜降就快来了。一年又要过去了。
手机响了。是陈溪打来的。“爸,我下周不回来了。学校有活动,一个写作工作坊,请了几个知名作家来讲座。方叔叔说让我去听听,对写书有帮助。”
“好。你好好听,别惦记家里。”
“知道了。您和妈保重身体。天冷了,出门多穿点衣服。”
“好。”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阳台上,把手机攥在手里。陈溪不回来了,他不失落。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忙,不能总围着他转。可她说不回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空了一下,就像船离了岸,那一瞬间的晃荡。
寒露的最后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趟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周老师。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寒露过了,天冷了,您在那边多穿点衣服。家里都挺好的,溪溪在写书,卫国身体也好了。您放心。”他顿了顿,“我的字进步了。李老师说我有周老师的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周老师的味道,但我听了很高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但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霜降的前一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他和方卫国年轻时在黄河边的合影——两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黄河大堤上,背后是黄河和对面的邙山。信纸上是方卫国的字迹:“河生,这张照片我藏了四十年。那年咱俩十八岁,高中毕业,在黄河边拍的。你说你要造航母,我说我要写书。咱俩都实现了。老了,可是咱俩的梦还在——你的航母一艘一艘地入列,我的书一本一本地出版。值了。寒露过了,天冷了,你多保重。”
河生看了很久。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85年7月,黄河边。卫国、河生。”河生的眼眶湿了。四十年了。四十年,从黑发到白头,从黄河边到黄浦江,从少年到暮年。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十八岁的样子,看到方卫国十八岁的样子,看到那条已经沉入水底的黄河故道。
大哥打来电话。“河生,枣树叶子落光了。今年结的枣吃完了,晒干的也给你寄了。明年还会结。这棵树老了,可还结枣。跟人一样,老了,还能做点事。”
“哥,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你嫂子走了,我一个人,也没啥事,就种种菜,浇浇花,晒晒太阳。你上次寄的茶收到了,好喝。龙井就是不一样,香。”
“哥,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舍不得开空调。”
“开了。晚上开,白天不开。白天有太阳,不冷。”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霜降了,冬天快来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没带,在书房里。他想起德顺爷——他走的时候也是霜降。河生记得那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德顺爷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河生,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你走到哪儿,都不要忘记自己是黄河的儿子。”他点了点头,德顺爷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霜降了,冬天要来了。河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暮色四合,江面上的船亮起了灯。黄浦江连着长江,长江连着大海,大海连着大洋。大洋的水蒸发了,变成云,云飘到黄河源头,变成雨,雨落在黄河里。一滴水,不管流多远,终究会回到它出发的地方。人也一样,不管走多远,终究会回到他出发的地方。不是脚回去,是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