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吧。住多久都行。”
五
寒露的第四天,陈溪从学校回来了。她每个周末都回家,雷打不动。看到方卫国在,她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方叔叔,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方卫国笑了,“看到你就好了。”
“方叔叔,您又逗我。”陈溪也笑了。
方卫国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几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他面前跑来跑去。他喊她,她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方叔叔”。现在她长大了,比他高了,比他能说了,比他懂得多了。
“溪溪,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方卫国靠在沙发上。
“写了一半了。”陈溪坐在他旁边,“方叔叔,您什么时候帮我写序?”
“等你写完了,我帮你写。”
“好。”
下午,方卫国和陈溪在阳台上聊天。河生坐在客厅里,听着他们的笑声。
“方叔叔,您年轻时候什么样?”陈溪问。
“年轻时候?瘦,高,戴眼镜。你爸也瘦,没我高。”
“我爸年轻时候帅吗?”
“帅。你妈就是看上他帅。不然谁嫁给他?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河生在客厅里听着,笑了。方卫国说得对,他穷过。穷得叮当响。可他穷过来了。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国家好了。国家好了,个人的日子才能好。
方卫国在河生家住了五天。走的时候,河生送他去车站。方卫国拎着包,走得很慢。
“卫国,你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退休了就该好好歇着。”
“好。”
方卫国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方卫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很久,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是高一的教室里,方卫国坐在他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喂,你叫什么名字?”“陈河生。”“我叫方卫国,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一句话,定了四十多年的交情。
方卫国走后,河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像是不舍得离开。寒露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水腥气,也带着桂花的甜。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香气一阵浓过一阵。他想起方卫国说的话——“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怎么就老了?”老了就老了,老有老的好。年轻时忙着赶路,顾不上看风景;老了走不动了,反而能把路两边的花花草草看得清清楚楚。德顺爷不就是这样么?跑了一辈子船,老了坐在黄河边看了一辈子水。他看的不是水,是黄河上面的天,是天上的云,是云里藏着的一辈子。
河生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寒露的风中散开,像一团薄雾。他不常抽,偶尔一支。他不怕死,可他不想死。他还没看到第六艘航母下水,还没看到陈溪大学毕业,还没看到陈江的孩子出生,还没看到方卫国的新书出版。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路没走。
寒露的第六天,河生去了书法班。今天来上课的人不多,很多人因为天气转冷懒得出来。李老师教他们写“寒露”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寒露”。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寒露”写好了,看起来很冷,又很静,像一个人在霜地里站了很久。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不错,有寒意。这个‘寒’字写得好,像是真的冷了。你最近的进步很大,笔画里面有了筋骨,不是浮在纸面上的了。”
“周老师要是在,又要批我了。他看哪里都不顺眼。”
“他批你,是为你好。他要不在了,你连挨批的份儿都没有了。”李老师说得很轻,像是不愿惊动什么。
河生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写。写了“寒”,又写“露”,写了“露”,又写“寒”。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第七遍,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这个行。这个有周老师的味道了。”
河生把那幅字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包里。他要带回去,贴在书房墙上。周老师不在了,可他得自己批自己。写得好不好,自己心里要有数。
中午,河生和周老师生前在书法班的一个老学员一起吃了顿饭。那人姓赵,比周老师小几岁,也是周老师的学生。他们坐在小馆子里,点了几个家常菜。赵老师看着河生,忽然叹了口气。
“陈老师,周老师走了一年多了。你说他在那边还写字吗?”
“写。”河生夹了一粒花生米,“他那种人,走到哪儿都写字。手不离笔,跟德顺爷手不离桨一个样。”
“你说他写的是什么体?”
“颜体。他最爱颜真卿。端庄、稳重、有骨气。他就是那样的人,一辈子没弯过腰。”
赵老师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喝着茶,各自想着心事。窗外,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天就是这样——看着暖,其实凉了。
下午,河生去了一趟邮局。他给大哥寄了一盒茶叶,龙井,今年的新茶。大哥爱喝茶,可不讲究,什么茶都喝,喝不出好坏。河生跟他说这茶好,他就当好的喝。大哥就是这样,信他。从年轻时就信。信他读书有出息,信他造航母能成,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河生在包裹里塞了一封信,信很短——“哥,天冷了,多穿点衣服。茶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胃不好,别喝太浓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走出邮局,他在街上慢慢地走,路过一家新华书店,他停下来。隔着玻璃窗看见里面有人在翻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书架前,眯着眼睛看一本书的封底。河生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收银台键盘的嗒嗒声。他在历史区的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看到一本《黄河史》,抽出来翻了翻。书很厚,几百页,从黄河的源头写到入海口,从远古写到当代。他翻到“小浪底水利枢纽”那一节,看到一张照片——小浪底大坝,和他上个月站在上面看水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把书放回书架,没有买。他知道的比书里写的多得多。书里不会写德顺爷,不会写母亲,不会写那些被淹没的村庄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可那些人和事都在他心里,比任何一本书都厚。
寒露的第八天,陈溪从学校回来了。她带了一篇新写的文章,题目是《寒露》。她念给河生听。
“寒露,是秋天的第五个节气。寒露过后,天气就真的冷了。早晨起来,草叶上会有一层白白的霜。母亲说那是露水冻成的,所以叫寒露。我不记得母亲说过这话。可能是她说过,我忘了。但我愿意相信她说过,因为她总是说很多我不记得的话。”
河生听着,眼眶有些湿。
“我的父亲不善言辞。他很少说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他在寒露这天给大伯寄茶叶,在宣纸上一遍一遍地写‘寒露’,在阳台上站着看黄浦江。他不说,他做。”
陈溪念完了,河生沉默了很久。
“写得好。”
“真的?”
“真的。你好好写,将来比你方叔叔写得好。”
陈溪笑了。“方叔叔听了该不高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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