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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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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还没收走,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声音掺在一起,有些抖,有些哑,但听着踏实。

    下午,河生坐在书房里,把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翻开。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

    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也值了。”

    九月的尾巴,上海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洒在万物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层,铺在地上,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林雨燕在他身后给他披了一件外套。“别淋雨,感冒了。”

    “不会。”河生拢了拢外套,“年轻时淋多少雨,也没感冒过。”

    “那是年轻。”林雨燕站在他旁边,“老了,不比你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她说得对。老了,不比年轻时候。可他心里不觉得自己老。站在阳台上看黄浦江,他还是那个站在黄河边看水的少年。水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了,可看水的心,没变。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橘红色的,像被水洇开的颜料。远处有货船在江面上缓缓移动,汽笛声低沉悠长。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今天带了,湿漉漉的手心里冰凉的铃身渐渐有了体温。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陈溪正靠在沙发上看书,林雨燕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秋天还长,方卫国还在,黄河还在流。

    十

    秋分过后第十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外面缠着胶带。河生拆开,里面是一包干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晒好了,给你寄一些。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片:“河生,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晒了好几斤。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倒进盘子里。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把枣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晒。她坐在旁边看着,怕鸟啄,怕鸡叨,怕下雨来不及收。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晒的枣和母亲晒的味道一样,可是多了一味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河生,你怎么哭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没哭。”河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她走过去,拿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甜。”

    “嗯。”河生又拿起一颗,“大哥晒的。”

    “大哥辛苦。”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吃着干枣。

    十一

    秋分将尽,陈溪在学校参加了一个征文比赛。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她写了三千字,写十年后的自己,写十年后的家人。她写父亲八十岁了,希望他身体健康,还能站在阳台上看黄浦江;她写母亲头发全白了,希望她还能在厨房里忙活;她写哥哥事业有成,希望他和嫂子依旧恩爱;她写自己三十岁了,希望自己写出了一本好书。文章的结尾她写了这么一句:“十年后的陈溪,你还好吗?我希望你还好,希望你还在写,希望你还在爱。像爸爸爱航母那样,像妈妈爱这个家那样。”

    辅导员说这篇文章写得好,推荐到校刊上发表。陈溪打电话告诉河生,河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好好写。爸爸等着。”

    “爸,您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你写得好,爸爸高兴。”

    “那您笑一个。”

    河生笑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笑得比哭还难听。”陈溪也笑了。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林雨燕问他溪溪说什么了。河生说溪溪参加征文比赛,写得好,要发表了。林雨燕笑了。“随你。你们陈家的人,都会写。”

    “我哪会写?我就会画图。”

    “画图也是写。你画的是航母,不是字。可航母比字还难画。”

    河生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林雨燕笑了,“你写回忆录,我也看书。看书多了,就会说了。”

    河生看着她,想起了她年轻时的样子——不爱说话,爱笑。现在她会说了,可能说会道的河生反而不说了。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连性格都会换过来。

    十二

    秋分的最后一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周老师的儿子从美国打来的。他说周老师的房子卖了,买家已经找好了,价格也谈妥了。打电话来是想问河生,有没有什么想要留作纪念的东西。

    “周老师的字帖还在吗?”河生问。

    “在。您想要?”

    “嗯。还有那支笔,周老师生前常用的那支。”

    “好。我给您寄过去。”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想起了周老师——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教他道理。“陈老师,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那些话他记了一辈子。现在周老师走了,他的字帖还在,他的笔还在。那些字帖,那些批注,那些语重心长的话,会替他活下去。

    国庆节前,河生收到了从美国寄来的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字帖和一支用旧报纸包裹的毛笔。毛笔的笔杆已经包浆了,油亮油亮的,笔头是狼毫的,还带着墨香。河生把那几本字帖翻开来,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有些地方写着“此字结构松散”“此处用笔无力”“再练十遍”。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师恩难忘”。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和周老师的字帖放在一起。

    林雨燕走进来。“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她走过去,把那幅字拿起来看了看。“写得好。”

    “好什么?周老师要是在,又要批我了。他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

    “他是为你好。”

    “我知道。”河生把字接过来,“他走了,没人批我了。”

    “自己批自己。”林雨燕看着他说,“周老师不在了,你自己当自己的老师。”

    河生愣了一下。“你说得对。自己当自己的老师。”

    他把那幅字贴在墙上,每天都看着。写得不好就重写,写到好为止。周老师不在了,但他的眼睛还在。在墙上那幅字里,在泛黄的字帖里,在这支握在他手里的笔杆里。

    十三

    九月二十九,国庆节前夜。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国庆晚会,歌舞升平。陈江和苏敏坐在沙发上,陈溪靠在河生肩上,林雨燕坐在旁边。方远也来了,在林雨燕怀里睡着了。

    河生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母亲还活着,大哥还没老,方卫国还没病。他们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

    “妈,您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们吃。”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不饿,是舍不得。现在他也不饿了,不是不饿,是看着孩子们吃饱,他就饱了。

    窗外响起了烟花。方远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林雨燕哄他,他趴在她肩上又睡了。河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像花像星又像他几十年里一个一个做完又放下的梦。他看着它们升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

    德顺爷说烟花是地上的星星。地上的星星和人间的灯火一样,亮一下,灭了,再亮一下。可是人间的灯火不会灭,这栋楼亮了那栋楼亮,这家亮了那家亮,亮着亮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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