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嗯。”陈溪点了点头。
下午,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折叠起来装进信封。他要寄给方卫国。中秋节快到了,方卫国一个人在北京的病床上,不能没有问候。那轮月亮,北京看得见,上海也看得见,黄河边也看得见。
秋分过了,寒露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病房里,告诉他河生在,大家都在,秋天正深,月亮还没圆,但早晚会圆的。
中秋节的前一天,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河生,你的字收到了。写得好。比去年进步不少,周老师要是看到,一定高兴。”
“你的感冒怎么样了?”
“好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河生顿了顿,“卫国,明天中秋节。你一个人在医院?”
“一个人。”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你来回跑,不嫌累?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金贵,住几天就出去了。”
“不是金贵不金贵的事。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你一个人在医院,我睡不着。”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河生以为信号断了,正要挂断重拨,方卫国的声音传过来:“河生,谢谢你。”
“不谢。应该的。”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问怎么了,河生说卫国一个人在医院过中秋,我去陪他。林雨燕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去吧。路上小心。”
陈溪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爸,您去北京?我陪您去。”
“你不用上课?”
“明天没课。中秋节放假。”
河生想了想。“好。一起去。”
陈溪笑了。
中秋节一早,河生和陈溪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四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河生靠着窗户闭着眼睛,陈溪戴着耳机听音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高铁飞驰的声响和偶尔报站的女声。
到了北京,方卫国的儿子来接站。他的眼圈有些红,嘴唇上起了皮。“陈叔,我爸在医院等您。”
“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精神也比前几天好了。”
河生点了点头。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北京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路边的银杏树开始黄了。车子在高架桥上开了很久,医院的白色大楼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
方卫国坐在病床上,正拿着一支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到河生进来,他放下笔笑了。“河生,你来了。”
“来了。”河生坐在床边,“你瘦了。”
“瘦点好。瘦了健康。”方卫国看着陈溪,“溪溪也来了?你爸说你考上复旦新闻系,好,好。将来比我们强。”
“方叔叔,您要好好养病。”陈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等您给我写序呢。”
方卫国笑了。“好。方叔叔一定给你写。”
河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月饼。林雨燕做的,豆沙馅的。“尝尝。你嫂子做的。”
方卫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好吃。比买的还好吃。甜而不腻,皮也酥。”
“好吃就多吃点。”
方卫国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掰了一半递给河生,另一半递给陈溪。“你也吃。”
三个人吃着月饼,窗外阳光正好。
方卫国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河生,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好像昨天咱俩还在黄河边跑步,今天头发都白了。”
“一辈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值不值?”
“值。”河生说,“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方卫国笑了笑。“河生,你说黄河现在什么样?”
“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前些日子大哥说,今年黄河的水比往年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水清了?不黄了?”方卫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德顺爷说,秋天的黄河水是清的。”
“德顺爷说得对。”方卫国看着窗外,“河生,等我的病好了,咱们回黄河边看看。看看秋天的黄河水到底清不清。看看你大哥的枣树,枣红成什么样了。”
“好。”河生说,“我等你。”
陈溪坐在旁边,听着两个老人说话,眼泪掉了下来。她悄悄地擦掉,没有让他们看见。
中秋节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河生和陈溪陪方卫国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方卫国坐在轮椅上,河生推着他。陈溪跟在旁边,仰头看着月亮。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远处的病房楼灯火通明,有人在窗前站着看月亮,有人在打电话。
“卫国,你什么时候出院?”河生松开轮椅的把手。
“后天。”
“那我和溪溪后天走。等你出院了再走。”
方卫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好。”
陈溪站在旁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她没有发朋友圈,她存在相册里。她想记得这个晚上——记得两个老人坐在一起看月亮的样子,一个满头白发坐在轮椅上,一个两鬓斑白站在他身后。
中秋节过后,河生和陈溪在上海虹桥站下了高铁,迎面而来的是上海黏糊糊的空气,和在北方已经稍褪的秋老虎。林雨燕来接站,看到父女俩走出来,迎上去,又不住地回头看他们身后,好像还缺一个人。“卫国没事了?”她问。
河生把包递给她:“后天出院。我让他儿子多陪他几天。”
林雨燕接过包,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了看陈溪,女儿也瘦了。“你们在北京没好好吃饭?溪溪脸都凹进去了。”
陈溪笑了笑:“方叔叔医院的食堂不错,就是您不在身边,吃什么都不香。”
“嘴甜。”林雨燕笑了,挽着陈溪的手。一家人走出车站,天还没黑,路灯还没亮,正是傍晚里最暧昧的那一段光景。陈江和苏敏也从家里赶来接站,一家人在车站外面碰了头。陈江从河生手里抢过行李袋,苏敏挽着林雨燕走在前面。
河生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这四口人的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去洛阳接陈江放寒假,那时候陈江才上初中,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个大书包从出站口跑出来,远远地就喊“爸”。现在喊“爸”的换成了苏敏,那一声“爸”叫得越来越自然,像是从河生有了儿子那天起就已经在等着这个声音。
“河生,快点。”林雨燕在前面喊他。
“来了。”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方卫国出院那天,河生给他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中气,虽然不像年轻时那么亮堂,但毕竟不再是病中那种沙哑。
“河生,我回家了。儿子把我接回来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菜,够吃一个礼拜。”方卫国像是汇报工作,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舒心的骄傲。
“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写书。”
“不写了。歇一阵。”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语气,“河生,溪溪的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
“那篇写你的,我看了,好。这孩子比我强。”
河生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他在想,方卫国这一辈子教过不少学生,带过不少徒弟,批改过无数稿子。他很少说“好”,更少说“比我强”。这句话落下来,分量不轻。“卫国,你等着,等她的书出来,序还得你写。”
“好,我等着。我这老命,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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