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夜。那年寤生九岁,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武姜把叔段那封信搁在案上。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和她寿宴上叔段献上的玉璜信札判若两人。她说叔段小时候背不出书,寤生替他罚站。叔段长大了犯下错,寤生还是替他扛着。叔段这辈子欠寤生的不是京地,是这些。她把信叠好放进袖中,站起来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没有回头,说外面的人都说叔段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寤生逼的,但她知道不是寤生逼的,是她自己。叔段从小被宠坏了,不是被叔段自己宠坏的,是被她。她这辈子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恨错了寤生,第二件是宠坏了叔段。她说完推门进了内室。
林川独自坐在堂上。案上那封叔段最后的信墨迹未干,他低头看着那两行潦草的字。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母亲罚站,也是站了一整天没人理。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对他说,她最后悔的是他小时候罚他站的那几次。他说他不记得了,母亲沉默了很久,说你不记得是因为你不愿意记得。他当时觉得母亲想多了,现在他坐在这里忽然觉得母亲说得对。有些事不是忘了,是不愿意记得。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在寝殿里补写完的竹简——母亲大人安,儿寤生叩首。他把武姜为他留了多年的那把旧弓重新挂正,将竹简压在弓下搁在案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东院。申伯追出来手里捧着那只漆盘,盘里的陶罐是子产最新烧的,罐底的划痕恰好能对上一个哑巴铜匠在京地窑场淬火槽边刻下的刀痕。申伯说夫人让君上把这罐收下,夫人说君上在汉水边吃过半块黍米饼,这罐里是今年新收的黍米。林川接过陶罐掂了掂,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