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时不是在量距离,是在量人心。叔段拔出了剑朝他冲过来,子都松开了弓弦。
新郑城下,公孙阏望着溃兵涌来的方向。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林川站在城头看着公孙阏的背影,这个人是叔段最忠诚的先锋,他替叔段修城、练兵、攻廪延、袭新郑,每一步都踩在最危险的刀尖上。现在叔段被堵在石门,公孙阏身后是溃兵,面前是火墙。他可以继续攻城,替叔段拿下新郑,也可以转身回去救叔段。
公孙阏举起了剑。他的剑尖指着城楼上的林川,停了几息,然后剑锋缓缓转向,指向石门方向。他对身边同样满身灰土的副将说了一句,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全队转向,回援石门。他翻身上了战车,战车在官道上划了一道弧线,车轮碾过溃兵丢下的断戈和旌旗,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三千甲士跟在他身后,像退潮一样从新郑城下撤走了。
城头的守卒们看着楚军撤走,有人瘫坐在垛口下大口喘气,有人还握着弓呆望着远去的烟尘。鱼油还在铁锅里燃烧,噼啪作响,火光把城墙上溅满的油渍和血污照得通红。子服的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剑,剑刃上沾了血,他也记不清是哪个攀城甲士的血。林川把火把递给子服,让他把剩下的铁锅熄了。然后他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公孙阏远去的方向,望着石门的方向。
天亮时,石门的消息终于到了。子都反戈,叔段被堵在石门窄道,公子吕的追兵咬住了叔段的后队。叔段残余的部队被压缩在石门窄道以南不足三里的官道上,前有子都锁关,后有公子吕追兵,全军溃散。叔段只带了少数亲卫趁夜色翻过山梁逃往鄢邑,公孙阏的援军赶到时只接应到了从窄道里撤出来的残兵。子都还在石门,他的弓弦在射穿叔段战车车轼之后崩断了,人还守在窄道最窄的位置,腿上中了一箭,箭头卡在胫骨上。黑臀带着几个医者连夜赶过去给他包扎。
林川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南方向渐渐熄灭的火光。叔段跑了,但京地还在。京地还有存粮、兵器库,还有叔段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他要把京地收回来,不是为了报叔段修了这么多年城的仇,是因为京地本来就是郑国的城。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从他第一年站在新郑城楼看着叔段的车驾远去、看着武姜拉着叔段的手说了很久的话,他就在等这一天。现在这一天到了,而他已经站了几千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