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年。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女佣兵颤抖的肩膀忽然放松了下来。
拉玟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反而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以您的力量,当然能如踩死一条蛆般碾死我,甚至碾死‘铁价’的所有佣兵,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被您杀死,无非就是掉脑袋。痛苦归痛苦,但死了就是死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女神的神国中,被选为充当罗丝的侍女,获得莫大权柄,重活第二世呢...”
她自嘲地打了个哈哈,笑声苦涩而沙哑,释然道:
“当然,这大概率也是妄想。好事是轮不到我们这些低贱的平民的...”拉玟的语气越发平静,仿佛被剑架在脖子上的不是她,而两人又回到了第一次相见时那般随意,“不过,也算是死后有个念想。”
女佣兵絮絮叨叨地说着,那道冰冷的剑脊仍然贴在她的颈侧,但她的肩膀已经完全不再颤抖了。
“但若是因违抗女祭司们而被处死献祭的话...”拉玟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下来,“死前的绝望与折磨自不必多说,死后也要在蛛后的神国中遭受惩罚。永无止境,直到灵魂与意识完全湮灭...”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了雷纳托的红色目镜。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坦然与平静。
“所以,‘黑刃’大人,如果您一定要杀我,那就动手吧。死在您手里,不必在这屎一般的城市中过活,对我来说或许还是一种解脱呢。”
包厢中的空气再度流动了起来。
在拉玟的感知中,面前的高大卓尔也从浴血的恶魔,再度变回了那名毫无架子的剑士。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房间里的温度也渐渐回升到了正常水平。
雷纳托感受着从暗影能量中传来的情绪波动,面前女卓尔心中的恐惧与杀意如同退潮的海水,从他的感知中完全消退。
取而代之的,唯有虚无。
他收回了手中的‘缄默女士’。
“起来吧,拉玟。”雷纳托一把拎起半跪在地的女佣兵,拍了拍她的后背,“别轻易下跪...至少,不用在我面前下跪。”
他和罗丝女祭司那种彻彻底底的疯子不同。虽然雷纳托也是一名邪神的‘眷者’,但那不是自己主动追寻的命运,他也绝不会去践行所谓的邪神信仰。
雷纳托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他只会对那些威胁自己生命、妨碍他前进道路的人挥剑。
所以,对于拉玟这种两头为难、又没有对他出手的无关者,雷纳托不会痛下杀手。
看来崔丝特娜是彻底疯了。在放弃与对方继续交涉后,雷纳托重新思考着未来规划。
‘圣战’还不知会不会举办...不过做完这项任务,他的名头也足以超过寻常家族的武技长了,应该能入选执政议会的名单。
至于以后该怎么办,崔丝特娜是否还会妨碍自己...
强行压下心中开始涌现的杀意,雷纳托迈步走向门口。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这项【任务】完成了再说。
高大的剑士在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拉玟心中复杂,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不敢相信,对方竟然真的没有杀她,明明自己...
就在雷纳托即将推门离开的那一刻,拉玟弯下了腰,朝着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致意道:
“雷纳托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知道您的血统来自何处,但与那些装腔作势、贪得无厌的贵族相比,您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高贵者...”
拉玟不知道她的话有没有传达到‘黑刃’的耳中。
酒馆的门扉在摇摆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雷纳托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那是萨莫瑞尔永远不会有黎明的夜色。
拉玟直起身,站在空荡荡的包厢中,久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