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宫内有乾坤,小龙女引路在前,领秦宣穿过假山林。
此处山石与宫外迥异,古意苍茫,灵气氤氲,非尘世所有。想来是从仙山采来,斫为奇峰怪岫,暗合周天阵势。
既为宫阙增辉,又增龙宫底蕴。
水晶宫与金鳌岛相似,原属大教镇运之宝,能遏劫气。
故而龙君能和师尊一样,常能露面决策门中事务。
秦宣举目四顾,或观珊瑚雕窗,或赏明珠悬壁,或辨海底奇珍,目不暇接,尽是好奇之意。
敖萤见他这般,早不以为异。
寻常大教门人,纵有兴致,亦多矜持,会稍加掩饰,维持风度城府,不肯轻露胸壑。
可眼前这位,却不太在意旁人看法,率性自由。
打过几次交道,敖萤便看透一二。
她樱唇轻启,从旁言道:“水晶宫起先也无饰物,陈设寥寥,不过积岁弥久,逐步积攒。”
秦宣赞道:“东海物华天宝,龙宫更似明珠映月。”
“只不过...”
“不过什麽?”
“不过觊觎此地者,当真不少。”
敖萤闻言,晓得他在说东极大荒中的血神宫,这的确是巨大威胁。
她转眸朝秦宣问道:“表兄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哪有此事。”
秦宣摇头一笑:“一来我两家本就交厚。二来,试看今日东海格局,与乱古时期可还一样?”
“今诸宗并争海域,纵使祖庭有意,我崇津关亦当量力而行。能镇压海眼,得一份功德业,稳住道统,便已足够,其余的就不多想了。”
见敖萤目光灼灼,秦宣问道:“萤妹不信?”
“表兄真是这般想的?”
“嗯,”秦宣很实诚:“此时是这般想的。”
此时?
敖萤眸中隐现笑意,这家夥分明惦记东海,却不知道装一下。
只是此乃心照不宣之事,来龙宫赴宴的势力,多怀这份痴心妄想。
敖萤没继续这个话题,说多了难免不愉快。
不多时,二人步入一处水阁。
水帘起落间,主殿喧哗与外间嚣杂尽皆隔绝,恍若置身水下清虚世界。
但见水泡自海底升腾,游鱼斑斓,虾蟹争夺灵物於石山间,斗得正酣。
水阁外边有一厅,陈设与海城水晶阁顶楼相似。
像是个大家小姐的书房,一缕暖香於案上浮细,书册堆叠,间杂经文功法。
更有一方冰纹砚、紫毫笔一枝,那砚池微漾。
旁侧铺的锦帛上,有几行娟秀小字,秦宣凑过去欣赏,看来是敖萤写的。
敖萤给了他一个眼色,好似在说:你就在这,不能再往里边进了。
里边是她闺房,当然不能容男子涉足。
她揭开珠帘,自入内室。
隐有暗香飘送,清芬袭人。
秦宣当然不会去偷看女儿家私密,只是饶有兴致坐在敖萤书桌案前。
小龙女出来时,手捧一坛酒。
便是她此前对秦宣许诺的“东海散仙酒”。
“你在做什麽?”
秦宣坐在案前,拿起了紫毫笔,正在书写。
敖萤移步近前,带着清香,身子微微俯低,凑过去一瞧。
‘三千列岛连旭日,满城琳琅过海风。’
这两句,是她自个随意写的。
秦宣正在後面续写:
‘龙女初来不识价,三百灵晶换灯笼。’
‘龙王闻报眉头皱,召女回宫学女红。’
螯萤读过一遍,不禁莞尔,旋即敛容道:“何故埋汰小妹,父王又岂会在意这等小事,更遑论学女红。”
秦宣把笔搁下,笑道:
“非是埋汰,而是我看那《东海拾遗》时的美好幻想。”
敖萤问:“你幻想这些?”
“是啊。”
秦宣面浮追忆之色:
“想我是从平原郡乡下来的,没见过什麽世面。来东海之前,便想着可会偶遇龙女。印象中龙女多金,又很好骗,必赠我许多宝贝。”
秦宣看向面前细眉微扬,清艳灵慧的龙族姑娘,略显怅然:
“谁知幻想破灭了。”
“龙女哪有好骗的,一不留神,我的心思便全被看透。”
敖萤趁着放下酒坛的工夫,多看了他一眼。
在旭日海城无论与谁接触,从未有人这样与她说话,分明不太中听,偏又不想生气。
敖萤险些要开口接他话茬,顺口便要吐露自己是何等样人,道一些心事。
转瞬觉得不对。
‘好险,这是风月道子窥破人心的手段,我不能上当。’
她心下提防,嫣然一笑:“其实小妹也好骗,亦算多金,表兄对东海的期许,并未破灭。”
秦宣露出不信之色,却不接话。
他目光移向窗扇边一盆赤红小树,只见其每根枝杈末皆悬着金色火絮。
方才最後自十七层殿宇中取下的宝光,便与此物一致。
他心道:‘龙王不厚道啊,说是机缘,结果在小龙女房中摆件瞧见了。’
“萤妹,这是何物?”
敖萤顺目望去,她很机敏:“表兄可是在珊瑚宝树中得了此物?”
“正是。”
“这叫赤曦红树,本是从一种珊瑚衍变而来,为金丹大修士炼真火所用。若置诸市上,约摸值三百灵晶。”
炼真火?
秦宣暗思师尊说起的金丹修行之法,首先便是炼真火,无论是斗法还是炼化五神五气,皆须真火助力。
茅岩的秘魔神鹑真火也是炼了多年,才有那般威力。
如此看来,龙王没有糊弄人。
只是小龙女太富了。
将这宝贝当做寻常摆设。
敖萤见他的目光流连在赤曦红树上,心中暗笑。
她是故意摆在这里的,只等秦宣开口。
然而,秦宣像是改了性子,把目光移开:“萤妹,咱们还是办正事吧。”
“好。”
所谓正事,自然是饮酒。
二人对酌散仙酒,此酒给秦宣的感觉,远不及酒仙人所酿。
唯有酒仙人的酒中,蕴道韵於其中。
龙女的散仙酒,大抵是“散仙酿的酒”。
好在当初听了骆前辈的话,将仙贝全换成了酒,还得了骆前辈相赠。百宝袋中的存货还算充足。
他不舍得独饮,与好友一起品,才更有滋味。
敖萤见他沉思,忽然问道:
“表兄方才登珊瑚红树,似是闲庭信步,可是有机会得那道青木仙灵气?”
秦宣直言:“不瞒你,青木仙灵气我自然想要,只是没那个实力。”
这话没骗人。
他心中想要的,秃山翁师兄建议别拿。他当下也没实力,拿这等烫手之物。
话锋一转,说起正事:
“萤妹,以咱们的关系,也就不绕弯子了。”
秦宣心事在怀,喝酒不是太爽利,龙女问过一问,他问一个也合情合理。
於是坦言道:
“现在没有六耳,能否告诉我,龙宫在海眼上是何想法?那一处大海眼,当下也只有我们与七圣教在争。一言可决之事,龙宫不会真想叫我们与七圣教竞价罢?”
秦宣放下杯盏,直视敖萤。
敖萤觉得他像是忽然换了面目,方才嬉嬉笑笑,此刻如是一口出鞘飞剑。
她并未移开目光,与他对视,不肯示弱。
“表兄,龙宫更向着崇津关,我可向你保证。”
秦宣听罢,虽然在笑,但笑意多含疏远。
什麽过往交情,这口头话也不再多提,干脆问道:“龙宫想从我金鳌岛得到什麽?”
敖萤见他神色,只觉若是多绕一句,秦宣可能马上就会走。
珊瑚宝树一行,既能压制大哥与血河神子一头,崇津关定将他认作道子。
也许,早就是道子了。
她想到之前秃山翁的怪异行止,显然在暗中提点。
道子与真传不同,哪怕修为尚浅,也足以影响宗门老祖的决定。
敖萤认真起来,徐徐说道:
“乱古劫气消散,海眼势必动荡。我龙宫虽有底蕴,但镇压内海也并非十拿九稳。若是有崇津关的太乙分光水旗,把握会更大一些。”
秦宣心下恍然,语气微沉:
“你们欲得太乙分光水旗的炼法与行阵之法?可知,此乃我家祖师传下来的,是金鳌岛之秘。”
“自然知晓,”敖萤道,“龙宫会有所补偿。”
“并且,那处大海眼是曾经崇津关祖师选中,有金鳌岛的谋划在其中,对你们有大益。七圣教给我们开出的条件非常诱人,但父王还是希望崇津关接手。”
秦宣微微摇头,心中对龙宫颇为不满。
这摆明要用海眼拿捏自家。
於是望着她说道:“我可明确告诉你,师尊本无意争此处海眼。”
敖萤凝神倾听。
秦宣继续讲述:
“多一处大海眼,於我崇津关而言,有被反噬之风险。师尊争它,乃是为了我。只因此海眼在祖师布局中,属五行之金,与我映照。”
“可是...”
“这都是乱古前的布置了,如今诸家争夺外海,时移势易。因师尊与诸位长辈垂爱,我才没有提出异议。但在我心中,这处海眼,不争也罢。”
秦宣面上多了一分敖萤未见之傲色:“东海一处海眼谋划,岂能将我困死?”
“我这个人,生平最不喜别人胁迫,念头不通,再美之事也不愿去做。”
“你们只管接受七圣教的好处,我离开东海,即刻返回金鳌岛祖祠,自有十足把握,让诸位师伯放弃此事。”
小龙女闻言,只觉得他不是戏言。
一时间心思飞动,话语软了几分,樱唇轻启道:“表兄,不要动怒。”
秦宣微微一笑:“萤妹,看在表兄妹一场,我与你说几句心里话。”
“西方教要海眼,纵然留人镇守,也是转给了大燕皇室。”
“而七圣教之中,有控制凶煞海妖的手段,这等海妖,便是从海眼中出现的,龙宫再熟悉不过。”
“这两家,皆有所图,可不仅是为了那一份功德业。”
“东海龙宫所托非人,也许要埋下大祸根。”
“此际龙宫的确周旋各大势力,待乱古劫气一散,各家是何态度?龙宫是否能找到可靠援手?倘若巨鲸妖魔再现,还有我家祖师去请仙剑吗?”
他话尽,脸上笑容也全然淡去。
看向小龙女,再不似之前那般亲近,只当是一场生意。
敖萤多有巧思,也素来沉稳。
她能从容处理海城中大小诸事,与各大势力接触,皆能利用三千列岛纷争,拿捏到命脉,怎麽做买卖,都是稳赚不亏。
此前与魏夫人交流,也是相谈甚欢。
魏夫人掌一方教门,因崇津关特殊位置,加之祖师陨落,处事也较为圆融。
於东海之事上,彼此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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