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一定会打完。”
七月的里雅斯特,热得像蒸笼。意大利军舰每天都在开炮,港口被炸得面目全非。码头上到处是弹坑,仓库被炸塌了一半,渔船沉在港湾里,桅杆露出水面,像一排排黑色的十字架。
保罗的机库被炸了一个洞。不是意大利人炸的,是奥地利人自己炸的——他们撤退的时候,炸毁了港口的设施,不让意大利人用。保罗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个大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把飞机上的蒙布揭开,检查了一遍。还好,没有伤到。只有翅膀上破了一个小洞,他用帆布补上了。
“科恩先生,机库被炸了。”
雅各布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个洞。“修吗?”
“修。不修,飞机放不住。”
“我帮你。”
他们找木板,找钉子,找工具。雅各布年纪大了,爬不了高,保罗爬上去钉,他在下面递木板。两个人忙了一整天,把洞补上了。不漂亮,但结实。
“科恩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飞机是你的,也是我的。”
保罗看着他,笑了。“对。飞机是您的。”
八月,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萨拉热窝的信。信是一个波斯尼亚的读者写来的,说她读过《帝国的边缘》和《萨拉热窝》,很感动。她说,萨拉热窝被炸了,桥还在,但桥头站满了士兵。她说,普林西普被抓了,判了二十年,在监狱里生病了,快死了。
伊洛娜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普林西普。那个开枪的人。”
“他快死了。”
“他开了枪,打了仗,死了很多人。”
伊洛娜点了点头。“他知道吗?知道自己开了枪,会死那么多人?”
“不知道。他以为只死两个人。”
“他错了。”
雅各布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意大利军舰,正在开炮。炮弹落在港口里,溅起高高的水柱。
“伊洛娜,”他说,“你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人。十九岁。什么都不懂。”
雅各布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在布达佩斯,妹妹死了,一个人坐火车去维也纳。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伊洛娜,”他说,“你老了。”
“谁都会老。”
“老了就爱原谅。”
伊洛娜笑了。“对。老了就爱原谅。”
九月的第一周,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加满电池,启动发动机。他在空地上空飞了一圈,然后往南飞,飞到意大利军舰上空,转了三圈。意大利人用高射炮打他,炮弹在周围爆炸,震得飞机上下颠簸。他笑了笑,调转方向,飞回的里雅斯特。
“保罗,你疯了?”施密特站在空地上,冲他喊。
“没疯。”
“他们打你!”
“打不着。他们打不准。”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跟你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不要命。”
保罗笑了。“命还是要的。但飞机更要。飞机是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