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站在旁边,望着四周,耳朵竖着,听有没有异样的动静。
“这个不成。”苏无为蹲在一个坑前头,把里头的陶罐拿出来。
木塞没塞紧,他轻轻一拔就拔出来了,火折子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重新塞回去,塞紧,又查验了一遍,才放回坑里。
“填土。”
士兵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盖在陶罐上,盖在麻绳上,盖在木桩上。
填完了,再用枯草盖住,踩实,看不出埋过东西的痕迹。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下一个坑。
秦无衣跟在他身后。
“你怕么?”他忽然问。
秦无衣摇头。
“我怕。”苏无为蹲下来,把坑里的陶罐拿出来查验,声音很低,“这是打仗,不是捉妖。一仗下来,要死许多人。”
秦无衣沉默了一会儿。
她望着苏无为的背影——弯着腰,蹲在坑边,手里捧着陶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件。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的抖。
“你做的这些,”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是在救更多人。”
苏无为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秦无衣。
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的神情很平静,和平日一模一样。
但苏无为瞧见了——她的耳朵红了。
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秦无衣别过头,不说话了。
她抱着剑,走到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像一尊石像。
苏无为低下头,继续查验伏火雷。
三百个。
他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摸,一个一个确认。
有的木塞松了,他重新塞紧。
有的麻绳系得不牢,他重新系。
有的火折子盖子没盖严,他重新盖。
三百个伏火雷,他查了两遍。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腿都麻了。
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转过身。
秦无衣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剑,背对着他。
“走罢。”他说。
秦无衣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营地里很安静。
士兵们在睡觉,火盆还在燃,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晃。
苏无为走回自己的帐子,掀开帐帘,走进去。
阿沅在帐子里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还冒着热气,在油灯底下白花花的。
“公子,喝粥。”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在家里熬的一样。
他坐在铺盖上,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
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
他攥着玉佩,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伏火雷——三百个,埋在土里,盖着枯草,等着马蹄。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
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月光,一道一道的,像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道。
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
他躺下去,面朝上,闭上眼。
外头,风大了。
帐布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手。
他在拍手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黑,和一个人在黑里走。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不急不缓。
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来,没回头。
“睡罢。”那人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苏无为闭上眼,沉进黑暗里。
外头,天快亮了。
远处,太原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浮现出来,像一头巨兽,蹲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城墙上,守军的火把还在燃,一点一点的,像星星。
但不是星星。
是眼睛。
许多许多的眼睛,在黑暗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