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轩看着山下一条小路。那是通往镇上的路,路上有个挑粪的老农,扁担吱呀吱呀响。他走得很慢,中途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走。
“你说,他们知道是谁保了这片太平吗?”她问。
“不知道。”孟瑶橙说。
“也不用知道。”孙孝义说。
“知道了反而麻烦。”林清轩扯了扯嘴角,“又要磕头,又要供果,还得编故事。不如就这样。”
“就这样挺好。”孟瑶橙轻声说。
三人又静下来。
风更大了些,吹得衣袍鼓动。孙孝义站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山岩里的铁钉。林清轩手依旧按在剑柄上,但肩松了下来。孟瑶橙抱着花,微微仰头,让阳光照进眼睛。
山下,一个放牛娃骑在牛背上,吹着柳叶哨,调子跑得离谱。他娘在田里直起腰喊他回家吃饭,他装听不见,牛慢悠悠地走,哨子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孙孝义忽然觉得饿了。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不是不想吃,是没胃口。报仇的事压在心上十六年,像块石头堵在胸口。现在石头搬开了,胃反倒空得发慌。
“下山吃碗面?”他问。
“早过了饭点。”林清轩说。
“灶台还能热。”他说,“老张头熬的骨汤,昨天炖了一整天。”
“你请?”她挑眉。
“我身上一文没有。”他说,“你带钱了?”
“我也不带。”她说。
孟瑶橙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我有。早上买花剩的。”
“那就够了。”孙孝义说,“三碗阳春面,加个蛋。”
“你吃得下三个蛋?”林清轩问。
“两个归你,一个归我。”他说,“瑶橙不吃蛋。”
“你怎么知道?”她问。
“上次你碗里挑出来了。”他说。
孟瑶橙低头笑了笑,没反驳。
他们没动,也没说要走。话是这么说,脚却没抬。像是这一句“下山吃面”已经把想做的事做完了,真走反而没必要。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孙孝义解开道袍最上面一颗扣子,让风灌进去。他好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林清轩忽然说:“其实我守完三年墓,也能下山吃面。”
“嗯。”孙孝义说,“我知道你能。”
“我不是非得守。”她说,“我只是……想守。”
“我懂。”他说。
孟瑶橙把花放在石台上,退后一步。花束歪了,她也没扶。
“我昨夜梦见我娘了。”她说,“她坐在院子里绣花,穿着那件蓝底白梅的褂子。我叫她,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然后针线就散了,人也没了。”
她没说怕不怕,也没说难不难过。只说了一句:“她看起来挺安生的。”
孙孝义点点头。
有些人走了,但没真正离开。他们藏在一口井、一把剑、一壶酒、一碗面里。藏在一声钟、一阵风、一朵野菊、一句没说完的话里。
只要你还记得,他们就在。
三人并肩站着,影子连成一片,映在背后的巨岩上,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风从南边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山下,炊烟未散。
孩子还在笑。
牛铃叮当。
面馆的锅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