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谷口吹上来,带着草香和水汽。孙孝义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了贴身挂着的那个小瓷瓶——钱守静临死前塞给他的“种火”丹。瓶子冰凉,药丸在里面轻轻晃动,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
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服捏了一下。
林清轩忽然伸手,按了按腰间剑柄。她的剑一直没出鞘,剑穗有点褪色,边缘磨出了毛边。她不是要拔剑,只是确认它还在。
“你还记得赵师兄那把雷火锤吗?”她问。
孙孝义点头。
“烧得只剩半截,他临走前还攥着。”她说,“我把它埋在后山雷坛边上了。没立碑,但我知道地方。”
她没说是谁埋的,也没说什么时候。但三人都清楚,有些事不用讲完。
孟瑶橙把花束重新理了理,抽出一根枯了的野菊,扔在地上。风吹过来,卷着花瓣滚了几圈,卡在石缝里。
“周师兄刻的咒文,我昨晚去看了。”她说,“石壁上结了层薄霜,字迹反而更清楚。守门的小弟子说,夜里常听见石头里有念经声,像是有人在背《度人经》。”
她没说是真是假。但她信。
孙孝义望着山下,忽然解下腰间酒壶。那壶打了三个补丁,壶嘴歪着,塞子是块软木削的。他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陈年米酒的酸味钻出来。
他没喝。
手腕一倾,残酒顺着风洒出去。几滴落在石台上,渗进菊花根部;剩下的被风撕碎,散在空气里,一点味道都没留下。
动作很轻,像撒一把灰。
没人说话。
酒没了,壶也空了。他把塞子塞回去,挂回腰上,手在搭扣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得山脊发亮。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短。三个人站得近,肩几乎挨着肩。风一吹,衣角蹭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林清轩忽然说:“我还以为你会绕路。”
“嗯?”
“从后山小道回来。”她说,“你以前总走那儿,避开人。”
孙孝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帮裂了口,露出一块灰布衬里。这双鞋,他穿了快三年。
“今天不想躲。”他说。
“所以你就让他们等着?”她侧头看他。
“你们又不是外人。”他说。
孟瑶橙笑了下,没说话。她把花重新抱起来,换了个手。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警钟,也不是招魂钟,就是寻常早课的钟,一下一下,慢悠悠的。九霄宫的香火又续上了,道士们按时诵经,小道童扫院子,喂鸡,晾晒经书。
和平就是这样。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人跪拜。就是炊烟照常升起,孩子照常嬉闹,钟声照常响起。
可这份平常,是拿命换来的。
孙孝义想起吴守朴死时手里那半截刀,想起钱守静咽气前说的“替我看看春天”,想起周守拙用血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嘴角那一丝笑。他们不是为了让他站在这儿看风景才死的。
他们是想让他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像现在这样。
站着,看着,呼吸着干净的空气,听着孩子的笑声,闻着饭香。
而不是躲在枯井里,听着亲人惨叫,啃着雪块等死。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脸上没汗,也没灰,但他还是抹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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