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山势爬上来,把茅山的屋檐、石阶、幡旗都镀了一层淡金。雾还没散干净,缠在半山腰,像条没拧干的旧布。孙孝义站在祭天高坛的最上一级,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圆台,四周围着低矮的石栏,栏上刻着云雷纹,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平。
他往上走的时候没让人跟着。从九霄宫正殿出来,他沿着主道一路往北,穿过三清殿、灵官殿、玉皇阁,脚步不快也不慢。路上遇见几个扫地的小道士,见了他都停下帚子,低头合掌。他点头回礼,没说话。走到通天梯前,他抬头看了看——这是一段直上直下的石阶,共九十九级,传说是祖师爷当年飞升时踏过的路,每一代掌教登坛都要亲自走一遍。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道袍贴在身上,又鼓起来。走到中间,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晃了一下。他没停,抬脚把那块石子踢到了旁边。后面没人敢去碰它,就让它歪在那儿。
登顶后,他站在坛心,站定。左右手分别按在腰间的玉印和玉圭上。玉印在怀里,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点温热;玉圭系在腰带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
脑子里一下子全来了。
枯井里的雪,落在脸上不冷,是麻的。三天三夜,耳朵里全是风声和远处狗叫。娘把他塞进去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只用井绳堵住了他的嘴。他记得那根绳子的味道,汗味、土味、还有点铁锈似的腥。
后来是茅山脚下的跪拜。三天三夜,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下雨就泡在水里,太阳出来就晒。第四天早上,守门的小道士看他不动了,以为死了,过来探鼻息,结果他还睁着眼。
再后来是血池边的那一夜。赵守一被白骨真人钉在尸兵阵里,临死前喊了他一声“三弟”,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钱守静炼最后一炉丹时咳出血来,把药丸塞进他手里,说“别回头”。周守拙用血在石壁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塌进石头里,像一截烧尽的蜡烛。吴守朴死在窄道口,断刀插在岩缝中,刀柄上还缠着他自己的布条。
还有姚德邦倒下时说的话:“冤冤相报……何时了。”
那时候他真觉得空了。像是背着一口烂箱子走了十六年,终于把箱子扔了,却发现里面早就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没剩下一点。
但现在不一样。
他睁开眼,看向山下。
人已经聚了不少。有穿整整齐齐道袍的正式弟子,也有披着粗布外衣的杂役;有白发苍苍的老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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