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近视眼,没通过审裁庭的体检;一个是女子美术学院的;一个只有十六岁,年纪还差得远。
「你跟他们交代一声,稿费按格子付就行。」
休慢慢嘱咐着:「道格尔的线条比较粗,梅尔她在上色这方面不错,至於汤米......算了,他会扫地。」
李察一一记下,把草图放回休的包里。
休离开後,李察把那间罗素广场後的画室运转正式算了一遍。
三个人一个月消耗的纸和墨,房租......这些都容易解决,可他在汤米後面打了个问号。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学徒,能撑起画室吗?
沃伦也来信了,信纸用的是公文纸,布里斯顿煤矿联合会下发的。
「李察:
我爸帮我把豁免办下来了,他让我在他办公室里管帐。
还强调煤矿是国家要紧的行业,我这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上个星期,我在中央大街碰到一个女人。
她给我发了根白羽毛,还冲我笑了笑。我夹在帐本里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你是不是又想笑我一根羽毛能值多少钱?
那女人家里是不是有几个儿子,让我别上当什麽的。
放心吧,我都明白。
我就是每天早上翻帐本的时候看看,能有个好心情。
我准备去布里斯顿的夥伴营和补充连队,已经报名了,没告诉我爸,不过他知道了肯定要揍我。营里面有个人很有意思,每天晚上都要念同一首诗。
我猜你肯定听过:倘若我死了,只要这样想我。
在异国的田野上,有那麽一角,永远是阿尔比恩。
我觉得他念得不错,问他那一角是哪儿,他又说不知道。
帮我给休说一声,等他的树弄好了,我去前线找他,在他弄得树下面抽菸!
对了,要是我妈写信问你的话,你就说我在曼城出差好了。
沃伦。」
李察笑了笑,折好信封放在书本里。
窗台上的风信子终於打开了第一朵花苞,香气很浓。
伊迪丝的哥哥在碾坊干活的时候也被徵召走了,审裁庭给的理由是面粉可以由妇女去磨。
刚把哥哥送上车,伊迪丝就去了坟墓登记与查询处,应聘女文书。
她要和哥哥一起,哪怕她将来要做的活儿是给死人建档。不过工作倒是简单,只需要把名字写在卡片上,再写上部队,番号,死亡日期,埋在哪里。
她就这样带着满手墨来见的李察。
「今天一共写了三百多张,还有一张跟我哥同名同姓。」
「同名同姓?」李察看过去。
「不同的营。」伊迪丝的脸一直紧绷着。
「我去洗了把脸,才有力气回去继续。」
她从包里翻出一本书递给李察,封面上写着《星期六评论》。
李察翻了翻,里面是哈代的新诗,题目叫《在「万国破碎」之时》。
这位诗人在最後一段是这麽写的。
「远处有一个姑娘和她的情人,低声说着话走过;
战争的史册会沉入黑夜,他们的故事却不会消亡。」
伊迪丝一边朗诵,神情很认真:「我每天都要写很多名字,虽然有点累,但必须要有人把他们写下来,让他们被人记住。」
二月的第二个星期,李察准备去学院参加复检。
按照规定,从业者一旦遭受这种程度的创伤,是需要重新评估晋升资格的。
皮特里大楼地下检测室,复检处。
墙上有一根银线,连接着桌子上带着十七根指针的仪器。
校医是太阳传统,曾说李察以太纯度读不出来。
温德姆教授拄着手杖,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边。
十七根指针一根根擡起又落下,李察敏锐的注意到,第六根在去年秋天落在两格之间,这次居然一动没动。
校医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又按了按李察的胸口。
「嗯,不错,回路还是完好的,只是灵碎了一缕。」
他开好单子,给李察念了一遍:
「回路完好,灵碎掉一缕。三年内不宜申报晋升,不排除终身止步从业者。」
这份单子是要作为结论抄送内务院和古典学会的。
温德姆教授慢慢从角落起身,拿起单子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眸似乎有些复杂。
但最终什麽也没说,放下单子拄着手杖离开了。
那周的系务会议,李察并没有去,是索菲亚回来给他讲的。
在议程的第七项,是关於他的。
名称叫「本科生李察·威廉士学籍状态调整」。
当着所有人的面,温德姆把档案翻到去年那页,还有他亲笔批过的一行字:「记录员,建议留意。」
现在被他亲手划掉,自己又添了一句:「建议降级观察。」
伊莎贝拉当场站出来反驳说,孩子才十八岁,碎了一缕灵又不是不能解决,而且太阳传统的疗法并不是唯一途径。
她说了很多,语速又急又快,最後连嗓子都哑了。
旁边的副教授只是轻笑一句:「伊莎贝拉,你的一门三个小精通,现在还算数吗?」语气温和,似乎只是开玩笑,却让满桌人都低下头去喝茶。
伊莎贝拉沉默良久,最终也坐下了。
索菲亚轻声告诉李察,那天散会後一整个下午,导师一直都在剥糖,却一颗也没吃。
黑尔出诊的消息也在帝都上流圈子里传出来了。
蒙塔古家有个老伯爵夫人,每周四都要去开茶会。
那周四,有个太太提起过黑尔医生去阿什福德家的事,据说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怎麽好。
另一个太太接上话茬。
「和一八八一年那个一样,在博物馆阅览室睡着了,整整三年!」
图书馆睡症这个说法,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帝都上流圈子。
像是皇家学院和帝都大学这样的高等学府,也都隐隐约约听到了风声。
一些研究生就聚在老獾酒馆里讨论。
里面有人是见过李察的,还有不少富家子弟参加过当初的那场酒会。有个人举起酒杯。
「我记得这人好像是西塞罗杯的第二吧?
听说暑期研修也是第二,当初预科组在辩论周超过蒙塔古拿到了第一,後来直升本科了。」
另一个人打了个酒嗝,也随口跟着说了句。
「那些都是去年的事情了,你要看最新的消息。」
「听说,去年他还能把一个研究生辩得下不了台。」
「……现在他连下楼梯都费劲。」
会聚在这里喝酒的,都是比较八卦的好事者。
听到这种消息,有人摇头晃脑地喝酒,有人叹了一口气,有人则在旁边和人窃窃私语。
还有人一边让酒保给自己加杯酒,一边幸灾乐祸的笑。
很快,「天才陨落」的消息传播得更广了。
………………开学後,因为轮椅质量很好,李察能摇着轮椅去系里面上课。
走廊里,他遇到了教古董复原学的一位副教授。
副教授手里拿着个古希腊陶瓶,从对面走过来。
要是放在往常遇上了,他最多和李察点点头,这还是看在小姨是同事的份上。
但今天碰上了,他反而弯下腰摸上了李察的轮椅扶手。
副教授没敢去拍他的肩膀,只是拍了拍轮椅的背:
「好好休养,年轻人……人生不止这一条路。」
说完就走了,李察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
到了古典学会每年的例行茶会时,伊莎贝拉照旧前往。
但那天她回来後,却一进门就用力把手套砸在沙发上。
索菲亚、克拉拉赶紧去问导师发生了什麽事。
伊莎贝拉气鼓鼓地说了一声:「什麽都没有。」什麽都没有,那就是有。
神通广大的索菲亚发动自己的人脉网,问了个当时参加了那场茶会的人,才知道导师为什麽生闷气。
原来是当初和李察第一个搭话的老副教授(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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