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的金字塔内部,所有镜面上都挤出同样的一行字:本馆暂停对该读者开放。
黑土河达人在塔内来回转圈,检查了每一面镜子。
没用,推不开任何一面,镜子上也照不见东西。
镜子还是完好的,只是管理员把每一面都贴上了借阅卡,这比碎了还难受。
深界底下有人来讨帐了,深渊达人的化身连形状都没有,只有一道回声。
「原本的价钱只有八道影子,但七道押物没有了,折算下来就一共是十五道。」
黑土河达人很无奈:「押物是被别人放走的!」
「谁放走了那是你的事,和我无关。」
回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忠实的传达着自己的诉求。
「押在你这的东西,就该你来负责。」
老祭司沉默了,它在计算自己最後的影子。冬至晚上被狂猎的狗叼走了许多,图书馆里又放走一大串......刚数到五十,他就停下了。
因为实在数不下去,後面全都是没填满的空位。
必须得出门找吃的了!
镜子被封着,水面不敢碰也不能碰。
玻璃铜器那些东西,只要反光,都被图书馆的规矩管辖。
终於,一件小事从它的记忆中被剥离出来。
那是它年轻时了解到的。
瞳孔被阿拉伯人称为「眼中之人」,因为一个人会从另一个人眼中那一小块黑中看见缩小版的自己。
柏拉图曾说过,眼睛要看清自己,得去看另一只眼睛。
眼睛,图书馆管不着。
而且,眼睛一直在照。
赫利奥波利斯,月亮公园。这里早已改成医院。
旱冰场改成了病房,栏杆上挂着体温表,只有几架过山车的轨道还没来得及拆除,在月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一月上旬有群伤员被安排进来,是从赫勒斯角撤下来的,经常被护士们私下嘀咕话多。
伤寒病院那边人手足够,所以将塞赫麦特派到这边值夜班。
凌晨两点,她进行夜间巡视。
刚到十四号床边,就听到那位昆士兰下士低低的声音:
「护士长,我想问个问题,可能......听起来有些奇怪。」
戴着母狮脸的塞赫麦特,面具下却是个娃娃脸的大姑娘。
当然,没人敢小看她,毕竟是小精通级别的隐秘者。
「你说。」
「你眼睛里那个缩小版的我......」下士咽了口口水。
「好像比我先眨眼……」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塞赫麦特沉默半晌,缓缓弯下腰直视着下士的眼睛。
浅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瞳孔里是小小的自己。
很快,小小的自己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塞赫麦特握着床头栏杆的手猛然抓紧了。
她刚才分明没有任何动作。
「护士长?」
下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塞赫麦特看到灯罩里的火苗依旧稳稳地燃烧着。
病房里很安静,偶尔响起呼噜和梦呓声,一切如常。
「下士,你只是发烧了。」
塞赫麦特轻轻为他掖好被角,语气轻柔:
「睡吧,多出点汗,醒来就好了。」
她转身向护士站走去,却在中途储物室门口被断断续续的哭声吸引。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正蹲在床单旁,双手捂着脸,泪水还是从止不住的从指缝间流出。
塞赫麦特认得她。
小姑娘是从新大陆来的,参加的志愿救护队。
今天下午,她悉心照料了两个星期的小伙子死了。
塞赫麦特轻叹一声,打开门走上前去。
姑娘擡起头的瞬间,灯光洒满她整个脸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下一刻,塞赫麦特想帮小姑娘擦眼泪的手停住了。
她在泪珠里看到了倒映的自己,还有自己背後那道恐怖的影子。
影子看不清脸,或者说没有脸,脑袋上的法老羽冠摇摇欲坠。
塞赫麦特猛然回头,却发现门口空荡荡的什麽都没有。
她转回头掏出手帕,却顿在半空没有递过去,半晌後将手帕攥成一团。
只要能反光的也算镜,眼泪也一样!………………
帝国这边的大事,就是议会正式通过了《兵役法》。
报纸上的条文规定得很清晰:
十八岁到四十一岁的单身男性、无子女的鳏夫,自三月二日起一律视为入伍状态。
杰拉德把报纸读完後,折起来放在早餐桌一边,没多说什麽。
伊芙琳在面包片上涂抹黄油,打量着李察:
「哥,那你现在算入伍状态吗?」
「你哥也是男人,当然算。」李察点点头。
伊芙琳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难道他们想让你摇着轮椅冲锋?」
「伊芙琳,吃饭!」
被小姨嗬斥了一声,伊芙琳吐了吐舌头,低头把涂好黄油的面包片放在她哥面前。
三天後,约克公爵兵营。李察今天是过来体检的,虽然他依旧坐着轮椅。
体检处的人很多,队伍一直从屋里延伸到院子门口。
等了很久才轮到他,军医是个中年人,戴着皇家陆军军医队的领章。
军医先用听诊器将李察的整个胸腔听了个遍,又用小锤敲打他的膝盖进行测试。
「能走路?」
「能,但走不长。」
「那你试着走两步。」
李察双手按住轮椅扶手将自己慢慢撑起来,脸色涨红,双腿也颤颤巍巍的。
他费了半天劲才挪出去一步,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
看着这小伙子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倒的样子,军医连忙扶着他重新坐回轮椅上:
「可以了,孩子,因病不合格,下一位!」
军医快速填写好单子递给李察,不放心的叮嘱几句:「不急,养好了再来。」下午卡萨利斯也到了,还带着一盆风信子。
伊芙琳看到站在客厅门口十分局促的办事员,盯着他手里的花有些奇怪:
「送花是内务院探望病人的规定吗?」
「不,不是......」卡萨利斯有些尴尬。
「这是我自掏腰包从考文特花园买的。」
李察推着轮椅过来。
卡萨利斯连忙从包里翻出一张证书双手递过去:
「您现在在名册上改成了乙等,暂缓徵调。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咳,这是上面特批的。」
李察笑了笑,翻看着证书。
证书上印着象徵内务院的狮子和独角兽,中间还有一行有力的大字:兹证明持证人从事国家重要工作。
「谢谢!」李察由衷的道了声谢。卡萨利斯将帽子摘下来行了个绅士礼:「您好好休养。」
风信子被李察留下摆在窗台上,这时候的花苞还紧紧闭着。
休也来探病,说自己被徵调到了皇家工兵的特种工程园。
「这是让我去造树啊!」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草图递给李察:
「这是钢板做的,里面还有观察哨。
我们要在晚上砍了真的,再把假树换好,做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李察细细看了看,上面画着一颗枯柳树.
外面的树皮又干又裂,树干则是空心的,里面藏着梯子。
「谁带你们做呢?」
「一个老院士,皇家美术学院的,据说画了一辈子贵妇人肖像。」休想了想.
「他第一次去前线的时候,据说就闹了笑话。」「什麽笑话?」
「他跟参谋们讲解自己要用颜色骗过敌人的眼睛,参谋们差点以为他疯了。」
他用手指摩挲着草图,喃喃自语:
「现在轮到我了,我必须把树皮画好,如果有一点不像,可能里面的人就会......」
休没有说完後半句,但李察已经明白了。
那间画室,他交给了自己比较信得过的三个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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