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卡片,上面写着:李察·威廉士。
他拿起笔,在这个名字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线。
「等风头过去。」
他把卡片放回抽屉,抽屉合上了。
另一边的布拉格,冬至夜下了一晚上冻雨,莉莉安也一夜没睡。
她坐在阁楼窗前把信纸铺在桌上,写了撕,撕了写。
写到第七遍天已经快亮了,河对岸城堡的尖顶从雾里慢慢浮出来。她最後写的只有几句话:
「你还在吗?
那天你说哪天想不起自己名字了,就划一根火柴,我买了三盒。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们见个面吧,地点你来定。」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正面写上:李察·威廉士。
地址那一栏空着,灵界信使从来不需要地址。
她把信卷起来,系在山雀的脚上。
「去找他,上次你见过的。」
山雀扑棱了两下翅膀,从窗缝里飞了出去。
它在灰白的天空里转了一圈,往西北去了,越过河与城堡,还有那些被雪盖住一半的屋顶,越来越小,很快就看不见了。
莉莉安在窗前坐了一整天。
晚上她没吃饭,霍洛威女士在楼下叫了她两次,她应了一声没下去。一直等到第二天天色完全暗下来前,窗缝里终於钻进来一只山雀。
它翅膀上全是霜,羽毛乱成一团,脚上还系着那卷信。
莉莉安解下信,发现信封完好无损,火漆没动过。
山雀在桌上蹦到她手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指。
莉莉安也想过寄纸信。
但战争开始以後,阿尔比恩和奥匈间的邮路就断了。
想往对面寄信,只能先寄到中立港口阿姆斯特丹,再经过两边的审查。
一封从布拉格寄出、寄往切尔西路阿什福德宅邸的信,会被帝国邮政审查处的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阿什福德是猎手世家,杰拉德在军中挂着头衔,李察档案上也有「战时协查学者」的字样。
在这个人人都在找间谍的年头,一封从敌国来的信,就够让这户人家被立案调查。
而她自己拿的也是假丹麦护照,根本经不起细查。
再说,霍洛威女士也会看她的信。上个月她收到过一封从疗养院寄来的信,信封上的胶水被人用水汽熏开又重新粘上。
冬至後第四天是圣诞节,布拉格的教堂敲了一整天的钟。
莉莉安一个人出了门,走过老城广场,又走过天文钟的小窗。
里面的十二使徒木偶一个接一个转出来又转回去,旁边骷髅手里摇着小铃铛。
她往约瑟夫城那边走,到犹太会堂门口才停下来。
会堂屋顶很高,有一扇小门开在阁楼上。
布拉格人都知道这个故事:三百多年前,有位rbbi(贤人)用伏尔塔瓦河的泥巴捏了个巨人,在它额头上写了个希伯来词——ee,真理。
巨人被点活了,替贤人守门挑水劈柴。
後来巨人不听话了,贤人就在它额头上擦掉了第一个字母,ee变成了e——死。
巨人倒下了,变回了一堆泥。
真理和死亡只隔一个字母,一如少女此时的心境。
莉莉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捏在指间。「如果他还活着,就让火苗往西歪。」
她划着名了,那天布拉格寒风凛冽,火苗却立得笔直一动不动。
少女就这麽看着火苗,一直到它烧到手指。
火苗慢慢矮下去,灭了。
她站在会堂门口,捏着那根烧焦的火柴梗站了很久。
真言只能证明说话人自己的事。
别人的生死,从来不在它管的范围里。
这个道理,李察还没来得及讲。
莉莉安却以为已经得到了答案,把火柴梗放进口袋就转身往回走。
尤尔夜里,狂猎在弗里斯兰的上空集结。
莉莉安把那张「持此者,代猎主」的条子揣在怀里。
队伍跑到半夜歇脚,她拨马往队伍中段,在老学者的马前停下。「老先生,我想问一件事。」
「问吧。」
「尊使……」她顿了一下:「他到底怎麽样了?」
老学者给了个磨棱两可的回答:「我只能告诉你,尊使确实碎了。」
这句话出来,莉莉安的心猛的往下一落。
老学者说完这句,任她再问什麽都闭口不言。
无奈,她只能拨马回到队伍末尾,发现瘸腿的小黑狗眼睛一直朝南边望着。
莉莉安低头看着它:「你也在等?」
小狗没理她,眼睛还朝南边望。
第二天,霍洛威女士在阁楼里给她占卜了一次。
导师只拿了碗水,在水面上滴了墨。
墨在水里慢慢散开成一团,中间裂开的缝一直沉到碗底。「那个人的影子,确实碎在了井里。」
霍洛威女士下了断言,把碗里的水泼进雪里。
她乐得让这个学生信下去,一个人心里没了念想,往下走的时候就不会回头。
那天晚上,莉莉安坐在阁楼的窗前。
她看到窗外伏尔塔瓦河结了冰,月光照在其上映出清幽的蓝白。
少女想起湖边那个夜晚,想起他嘴里的橘子味。
莉莉安从桌上拿起针线盒。
她拿起一根最粗的针,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那张嘴,我要亲手给它缝上。」
这句话说出来,窗户上的霜一下子爬满玻璃结成冰花。
冰花里有暴风雪的形状,有鸦群的形状,还有一张没有舌头的嘴,嘴唇被细密的针脚缝得严严实实。
此後尤尔的每一夜,斯卡蒂都准时出发。十二月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新年第一夜,狂猎跑过北海、日德兰、斯堪地那维亚的峡,她都在队伍末尾骑着那匹毛色发暗的马。
每当猎物临死那一口不甘落下来,她身上就更冷一分。
队伍在哥得兰岛上空撞上了一窝邪物,是从海底沉船里爬上来的。
洛基招来的新人缩在後面,几个老骑手冲上去砍了半天。
莉莉安骑马上前,只张嘴吐了一口气。
暴风雪卷过那窝邪物,邪物被冻成一串串的冰锥掉进海里。
龙虾兵在旁边看着,嘴张得老大。
「那个小姑娘……」他转头问拎炭的汉子:「她以前有这麽凶?」
拎炭的汉子也感慨:「以前没有,这几夜才这样的,估摸着受了什麽刺激。」
猎主骑在最前面,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个斯卡蒂骑在马上,裸露的那点皮肤白得像雪,身上寒气一阵阵往外冒,让周围几匹马都不敢靠近。猎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好,比尊使便宜。」
这说的是实话,尊使好用是好用,但自从那小子得了管理员的赏识,每次出场费就越来越高……特别是这最後一舞,还要抠走它这麽多战利品和运。
弗蕾娅骑着马来到莉莉安旁边:「你最近怎麽了?」
莉莉安没回答。
弗蕾娅也没追问,一个人这麽发狠,要麽是她找到了什麽,要麽是她丢了什麽。
她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觉得後一种的可能大一些。
海拉骑在另一边,那半张活人脸也有些担心的看着莉莉安。
洛基落在後面,看着这三个女人凑在一起,脸色同样不好看。
………………
一月七日早上,帝都出了太阳,把昨夜残留的霜化成了水痕。
李察醒来时,杰拉德已经不在窗边了。椅子上搭着那条羊毛毯,纸王冠端端正正地放在椅面上。
玛格丽特早上坐火车回了布里斯顿。
她原本说下个礼拜才走,後来看儿子已经能自己摇着轮椅在屋里转圈,又惦记丈夫一个人在家,天天对着冷面包和工地图纸过日子,就把车票提前了。
临走前,她在站台上把父亲妹妹女儿挨个嘱咐了一遍。
轮到儿子,就只剩下一张字条:
「每天写字不许超过四个小时,伊莎贝拉会监督你。」
楼梯口传来伊芙琳的声音。
「哥!醒了没有?早饭我给你端上去!」
过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
「不许偷吃煤块!」
李察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先把昨晚藏在床底的三样战利品都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