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上下打量了几眼。这道人双目明亮透彻。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传说中的神仙异相。
他心中不免有些嘀咕,暗骂那帮山野村夫和李白那个酒鬼言过其实,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寻常道士,顶多生得俊些罢了。
不过圣人的旨意在身,他内心再怎麽犯嘀咕,明面上不敢造次,快步上前拱手道:
「敢问足下可是黄天大仙?在下杨国忠,奉皇帝之命,特请大仙入宫觐见。」
「原来是天使。」黄白慢悠悠地从蒲团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袍的下摆,那态度不卑不亢,「既然天子有请,那我便勉为其难走一趟吧。」
勉为其难……杨国忠嘴角一抽。
他在朝中混了这麽多年,见过的狂人不少,但狂到这种程度的还是头一个。
「请。」杨国忠侧身引路,心里默默把这笔帐记下了。
一行人出了密林,来到官道边的车驾前。
黄白在那辆最华贵的马车前站定。
「陈将军,快扶神仙上车!」
杨国忠朝陈玄礼挥了挥手,自己则站在原地没有动。
黄白将目光落在了杨国忠的脸上。
「杨国忠,你还不过来扶本座上马?」
当着周围一大群金吾卫和陈玄礼手下的禁军将士,直呼当朝右相的大名。
杨国忠的面色顿时变了。
陈玄礼按刀的手微微一紧,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他在禁军中带了半辈子的兵,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靠裙带上位的绣花枕头。
今天能看到杨国忠被一个外人当面下绊子,而且还不得不咽下去,简直比打了一场胜仗还痛快。
痛快之余,他也在心底暗暗为这个年轻道士捏了把汗。杨国忠此人他再了解不过,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一旦被他盯上,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杨国忠袖中的拳头攥得青筋暴突,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弯下腰身,伸出双手,忍着满腔屈辱将黄白扶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刹那,杨国忠擡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此刻恨不得将黄白千刀万剐,但他不能这麽做,至少现在不能。
圣人要见的人,他就算心里再恨,也得先完好无损地送到御前。
马车在金吾卫缇骑的护送下,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宫城方向驶去。
朱雀大街宽阔笔直,街道两侧的坊墙高耸,坊门人来人往。
街衢洞达,闾阎且千,都人士女,冠盖如云。
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市赶来,波斯商人坐在茶馆二楼与汉人商贾讨价还价,街角的胡姬当垆卖酒,朝路过的禁军将士抛着媚眼。
黄白端坐在车中,神念如水银泻地般漫过整条朱雀大街。
盛唐的风貌,万国来朝的气象,都在他的神念中一一铺展开来。
可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还有一年,安禄山的铁骑就要踏破这一切了。
不一会,马车在一座宏伟的殿宇前缓缓停下。
「请……」杨国忠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
他刚要伸手去掀车帘,膝弯处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一击,那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让他膝盖一软,跪倒在马车旁的石板地上。
周围观礼的长安百姓顿时一阵骚动。当朝右相跪在车前,这是什麽场面?
车帘掀开,一双皂靴踏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靴子的主人踩着杨国忠的後背,稳稳当当地下了马车,动作从容,衣袂飘飘。
陈玄礼在不远处按着刀,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没有去扶杨国忠,只是带着禁军将士维持着秩序,任由那位当朝右相跪在地上当踏脚石。
至此,「国忠跪驾」这四个字,将伴随着今日的长安城一同载入野史稗钞,成为後世盛唐最知名的典故之一,象徵着不惧权贵、潇洒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