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语台词和韩语台词之间切换情绪状态,怎麽用面部肌肉的最小单位去传递角色的威胁感和层次。
崔岷植在里面的人设是台北黑帮的老大。
白时温的眉毛在这个信息点上微微动了一下。
台北黑帮的老大说韩语?
是吕克·贝松分不清东亚面孔?还是选角的时候只认演技不认国籍?
又或者法国人对亚洲地缘政治的认知本来就是一锅粥?
想了三秒。
不重要。
崔岷植演得好就行。
而他确实演得好。
每一场戏的张力都被他拉到了极限。
尤其是审讯室那场对峙戏,面部表情从冷静到失控只用了不到两秒,眼神的切换精度堪比手术刀。
白时温在心里给崔岷植前辈记了一笔。
有机会要当面请教。
电影进行到中段。
露西体内的药物开始泄漏,大脑的使用率从10%往上攀升。
画面越来越抽象,蒙太奇越来越密,宇宙大爆炸的特效镜头和细胞分裂的微观画面交替出现。
吕克·贝松导演显然不满足於只拍一部科幻动作片,他试图讨论的是关於时间、生命、传承和存在本身的哲学命题。
白时温觉得有意思。
如果换一个更沉稳的节奏来讲这个故事,可能会是一部杰作。
但商业片的框架限制了哲学表达的深度,就像用一个两升的瓶子去装五升的水,溢出来的部分反而把观众搞懵了。
不过不重要。
好看就行。
白时温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旁边的崔真理就没这麽投入了。
前半个小时还跟着剧情走,到了寡姐被绑架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人一旦坐进黑暗的、温度适宜的、有持续性背景音的封闭空间里,身体的睡眠系统会自动启动。
电影院完美符合以上全部条件。
崔真理的眼皮合上了一次。
又睁开了。
银幕上的露西正在觉醒,粒子特效从她的身体里向四周扩散。
崔真理的眼皮又合上了。
这次合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两秒。
睁开。
闭上。
睁开。
闭上。
频率越来越慢。
头也开始往左偏,往左偏,最後轻轻地搭上了白时温的肩膀。
白时温转过头。
借着银幕反射的微弱冷光,看到崔真理的脸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的肩窝里。
他看了崔真理几秒,重新将目光转回银幕上。
银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20%。
30%。
40%。
99%。
100%。
露西消失了。
变成了一切。
时间、空间、物质、意识。
她无处不在。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灯亮了。
白时温的右肩上,崔真理还在睡,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知道在做什麽梦。
白时温没叫她。
等了一会儿。
直到清洁人员拿着扫帚走进来,他才轻轻动了一下右肩。
「电影结束了。」
崔真理的眼皮跳了一下。
慢慢睁开。
花了三秒钟才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然後意识到自己的脸贴在白时温的肩膀上,猛地坐直了。
「我睡着了?」
「从露西开发大脑百分之一的时候开始。」
「————那麽早?」
「准确地说,是斯嘉丽·詹森被绑在椅子上那场戏的第三分钟。」
「你记得这麽清楚?」
「因为你的头发戳到了我的脖子,痒。」
崔真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把散落在肩膀上那几缕捋到了耳後。
「好看吗?」
「谁?」
「————电影。」
「好看。」
「那我错过了什麽精彩的部分?」
白时温站起来,把空了的可乐杯从杯槽里拿出来。
「你错过了崔岷植前辈的表演。」
崔真理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
「下次我遇见崔岷植前辈,会跟他说,有个叫崔真理的演员,在看您出演的电影时睡着了。」
崔真理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还会补充一句,她是从您出场前三分钟开始睡的,所以严格来说,她不是在看您电影的时候睡着的,是在等您出场的过程中就已经放弃了。
19
「你不要!」
「这样的话前辈应该会好受一点。毕竟不是他的戏催眠的,是吕克·贝松的叙事节奏催眠的。」
「白时温!」
「当然,如果前辈追问「这个崔真理是谁「,我会如实回答:就是在威尼斯电影节发布会上说「站在他对面接住就行「的那位女演员。在片场上能接住我的情绪,在电影院里接不住吕克·贝松的叙事。」
崔真理:「————」
明明是一个很浪漫的桥段。
她在他肩膀上睡了整整一部电影。
他没有叫醒她,连姿势都没换过,等到清洁人员拿着扫帚走进来了才轻轻动了一下。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部韩剧里,都是女主角事後回忆起来要捂着脸在被窝里打滚的经典情节。
但经过白时温那张嘴的加工—
它变成了「头发戳脖子痒」、「从百分之一就开始睡」、以及「我要跟崔岷植前辈告状」。
浪漫的部分被他精准地拆解、稀释、然後用一种欠揍的幽默重新包装,包装到你完全无法正面回应,只能在原地发呆。
这个男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天生如此?
崔真理倾向於前者。
但她没有证据。
「你是打算补看一场吗?」
白时温站在阶梯口,回头看着她。
崔真理回过神。
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矿泉水瓶,快步走过去。
走到白时温身後的时候,脚步慢了。
「你要是跟崔岷植前辈说那些话。」
白时温的脚步没停。
「我就跟别人说,你那首歌就是写给你自己的。」
白时温的脚步停了。
转过头。
崔真理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一点雾蒙蒙的水气,但里面的内容一点都不迷糊。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要成为传奇」、「我的名字将流传千古」。
如果这几句被公开,且确认是白时温写给自己的深夜情书,而非什麽热血战歌的集体主义歌词。
社会性死亡的当量大概相当於把沃尔皮杯扔进汉江。
白时温看着她。
崔真理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对峙了五秒。
「互相保密?」
崔真理的嘴角弯了。
「互相保密。」
她伸出右手。
小拇指翘了起来。
白时温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小拇指,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幼稚。」
「嗯,幼稚。」
崔真理的小拇指没有收回去。
就那麽翘着,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
白时温伸出右手。
小拇指勾上去了。
崔真理的拇指翻上来,盖在白时温的拇指上,按了一下。
「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