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身,原本还算圆润的面庞此刻竟凹陷了下去,眼窝深黑,颧骨高耸。
这身形憔悴之人,正是刚刚立下大功归来的马谡,马幼常。
刘祀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
看着眼前这幅为了公事几乎熬干了精血的务实模样,谁能将他与历史上那个在街亭山顶上大谈兵法、却把大军置於绝地的「纸上谈兵」之徒联系起来呢?
此时的马谡,眼中有光,脚下有泥,分明是个不可多得的能吏啊!
「人都到齐了。」
上位传来刘备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刘祀的思绪。
老皇帝端坐帅案之後,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堂下众人:
吴班、吴懿、向宠、费禕、赵云、陈到、张翼————
这便是如今季汉在荆州的一半家底。
「南中烽火已起,朕意已决,後日拔营回川。」
刘备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开始点将:「荆州乃国之东门,水路畅通是重中之重。」
「元雄。」
「末将在!」
吴班起身抱拳。
「你留下,荆州水师交由你全权统领,务必扼守长江天险,防备生变。」
「诺!」
安排完水军,刘备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黄肌瘦的马谡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与期许:「幼常。」
「臣在。」
马谡连忙起身,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难掩激动。
「此番借兵,你居功至伟。朕看你颇有你兄长季常之才。」
刘备夸赞过後,微笑着道:「你便留守荆州,协助子龙。武陵、零陵二地的蛮夷渠帅既然肯借兵,那便是认咱们大汉的恩义,但这恩义,得常维系。」
说到这,刘备特意看了一眼刘祀,又转回马谡身上:「刘都督新造之曲辕犁,你也带一批去。告诉那些洞主,只要听话,这等神物,大汉不吝赏赐。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汉,不仅有仗打,更有饱饭吃。」
「切记,安抚为上,不可一味逞强倨傲。」
「臣,谨遵陛下教诲!」
马谡深深一揖,眼中满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紧接着,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发下。
留张翼驻守公安,那是前哨。
刘备又将荆州四郡的军政大权,尽数托付给赵云这根定海神针。
而随军入蜀的名单,也随之敲定:
吴懿、向宠、费禕、邓芝,以及————被特意点名的江北都督刘祀。
吴懿身为皇亲国戚,乃是如今皇後之兄。
邓芝为人沉稳老练,这二人是助他回到成都,稳定局势的。
至於向宠和费禕,这二人自然该要多多磨砺,与刘祀一样,这次刘备要亲带他们平叛。
这则是在有意提拔新人,也在为刘祀入蜀寻找藉口。
「後日卯时,大军开拔!」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议事既毕,诸将散去,各自准备行装。
督府门外,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祀叫住了正欲离去的赵云:「赵都督,请留步。」
刘祀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纸书,这纸比寻常用的要厚实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配着几幅草图。
「这是?」
赵云接过,有些疑惑。
「这是那几堆烂泥巴的伺候法子。」
刘祀指了指城外山坳的方向,神色竟比刚才在堂上还要郑重几分:「祀这一走,那几堆肥怕是没人照看了。这里面详细记着如何制肥、何时加水、何时翻堆,以及如何通过气味辨别酸硷、何时该加石灰或是泼醋,以及将来成肥施用之法、几组对照功效检验等细处————
说到这,刘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不该拿这些腌之物劳烦都督,但这堆肥之法若是成了,关系到明年荆州的收成。交给旁人我不放心,只能厚颜请都督您受些累,闲暇时帮我盯着些。」
赵云闻言,并没有丝毫轻视,反而神色肃穆地将那卷纸书慎重地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民以食为天,军无粮则散。」
赵云看着刘祀,眼中满是赞许:「这哪里是腌臢物?这是万千将士的救命粮。」
「你且放心去吧,那几堆宝贝,某会亲自照看,绝不让你的心血白费。」
有了赵云这句承诺,刘祀心中的最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两日後。
长江之上,千帆竞发。
巨大的楼船破开浑浊的江水,逆流而上。
旌旗遮天蔽日,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刘祀独自立於船头,脚下的甲板随着波涛微微起伏。
两岸的青山如画卷般向後退去,那是他奋斗了半年的荆州,如今渐行渐远。
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也吹皱了他心头的一池春水。
——————
这一次入蜀,不比之前。
之前他是为了救火,是为了活命。
而这一次,他是要去那个权力的核心,去面对那个传说中的「扶不起的阿斗」
「刘禅————」
刘祀手扶栏杆,目光深邃地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巴蜀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在後世的史书里,这个人被贴上了无数标签:
昏庸、乐不思蜀、傻子。
可一个能在诸葛亮死後,还能独掌朝政近三十年,在三国後期安稳坐了四十多年皇位的人,真的就像传言中那麽傻吗?
是大智若愚?
还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刘祀更想近距离观察一番,这位太子刘禅对於自己这个疑似「竞争者」的态度,究竟如何?
江风呼啸,仿佛在回应着刘祀心中的盘算和焦虑。
阿斗对自己的态度至关重要,这将直接决定刘祀後面的人生选择。
时机已到,入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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