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此时在旁,便问起来:「都督,这春天播种,秋季收粮,所得多少,皆由天命。」
「此乃天命所定之事,咱们一介凡人,又怎能左右天地之力呢?」
老黑的话,也是此刻身边众人心中的疑问,他们受限於时代,如今的认知还非常朴素。
但刘祀是跳出这个时代局限的人,若从他的角度来看,可以优化的方案就实在太多了。
别的不说,单说说提升粮食产量这一点,一时间刘祀脑海里就出现了好几种改善之法。
目前时代最简便的堆肥,制作应当不难。
此外,通过「穗选法」培植强壮植株,然後进一步通过杂交获取作物,以达到植株更优、果实更加饱满效果,以此来提升产量,这也是一法。
再比如,交州便是後世的占城,占城稻的情况刘祀也多少查了一些。
如今交州未必有後世那样的占城稻,但极有可能找到後世占城稻的雏形,这些对於将来育种也很关键。
刘祀脑海中正盘旋着关於「占城稻」与「杂交育种」的构想,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来呢,不远处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後,突然传来「崩」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哎呦哎呦的呻吟声,和重物砸进泥坑的闷响。
「什麽动静?」
刘祀环视四周,眉头微皱。
老黑等人也是一脸警觉,手已按上了刀柄。
众人循声向前,拨开那一层层遮挡视线的灌木,这才发现那土坡的正下方,竟还藏着一块并未连成片的乾涸水田。
因这地势低洼,先前被高处的野草挡了个严实,此刻才看清全貌。
只见那泥泞的田地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六七个老农。他们一个个浑身是泥,正哼哼唧唧地挣紮着往起爬,而在他们身旁,一根粗麻绳已从中间崩断,断口处还炸着毛。
更显眼的是那泥地中央,陷着个大家夥,竟是一口笨重的木制长型。
那型辕笔直且长,仿佛一根倔强的枯木,此刻大半个型铧都深陷在粘稠的湿土里,任凭那几个老农如何拉扯,也是纹丝不动,反倒把这几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给掀翻在地。
「快,下去搭把手!」
刘祀见状,当即喝令道。
几名亲卫闻言,纷纷跳下土坡。
那几个老农刚从泥里爬起来,正揉着摔疼的老腰,猛一擡头,见一群全副武装、腰悬利刃的官兵如狼似虎地冲下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
几个胆小的腿一软,又要往泥里跪,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兵祸的恐惧。
「怕什麽!都起来!」
刘祀此时也已下了坡,靴子踩在发软的田埂上,几步上前,伸手扶住离得最近的一位老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我等是大汉的兵,不是来抓丁的,更不是来抢粮的。看你们摔了,过来看看。」
那老丈身子抖如筛糠,见这位领头的大官似乎真没恶意,这才稍微定了定神,颤巍巍地道:「谢————谢官爷。」
「发生了何事?」
几个老农面面相觑,最後还是那老丈叹了口气,苦着脸道:「官爷有所不知,眼瞅着就要播种了,这地若是再不翻,就赶不上节气了。
方才俺们几个使了吃奶的劲儿,本以为把那些菽根拔了能好型些,谁成想——这地硬得跟铁板似的,这犁头吃土太深,卡住了,绳子一崩,大夥儿就都————」
刘祀闻言,松开老丈,迈步走到那架长犁旁。
这是一架典型的「长直辕型」。
他在後世的博物馆里见过这玩意的复原图,但真家夥摆在眼前,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这东西太大了,也太笨了。
那笔直的型辕足有丈余长,笨重无比,回转更是极其困难。
按照设计初衷,这种型是需要「二牛擡杠」,也就是两头壮牛合力才能拉动的重型器械。
可如今这田里,哪有牛的影子呢?
刘祀环视四周,这六七个老农,最年轻的怕是也有四十七八往上,个个面黄肌瘦,手臂细得像麻杆。
「这二牛方能拖动之犁,你等就靠这五六人拉啊?」
刘祀不可置信地问道。
「回官爷的话,村里的壮劳力——早些年打仗,都死绝了。」
老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麻木的凄凉:「剩下的几个後生,也被征去运粮了。前几年,吴人抢了咱们村的牛,俺们这几个老骨头若是不抱团一起拉,这地就得荒着。荒了地,交不上租子,全村老小就都得饿死。」
刘祀心中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其中一个一直佝偻着背的老农,见他捂着肩膀呲牙咧嘴,便走上前去:「老人家,伤着哪了?」
那老农见大官问话,吓得想往後缩,却被刘祀一把拉住。
刘祀轻轻撩开他那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襟。
嘶——!
周围的亲卫们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老农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那不是摔伤,而是长期被粗糙的麻绳勒磨出来的。
新伤叠旧伤,皮肉外翻,看着都让人觉得钻心地疼。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耕」。
没有牛,人就是牛。
刘祀缓缓放下衣襟,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田埂上的老黑身上。
老黑正抄着手看热闹,冷不丁迎上刘祀那幽深的目光,顿时觉得後背一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都——都督?」
老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那张黑脸瞬间吓得煞白:「您————您这眼神,该不会是想叫咱们弟兄们下去当牛,给他们犁地吧?」
也不怪老黑害怕。
自家这位都督向来不按套路出牌,既然能下马帮老农看树根,保不齐心血来潮,真能干出让亲兵下田拉犁的事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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