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的好意,朕心领了,但这公安城,朕就不进了。」
诸葛瑾急道:「陛下,如今江上风寒,陛下龙体为重,何不入城修整一夜?吾弟孔明与我虽各为其主,但情同手足,瑾绝无加害陛下之心啊!」
「朕信你。」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诸葛瑾,投向那黑茫茫的公安城中,满眼都是戒备,直言道:「朕信你诸葛子瑜是个君子,但朕信不过你家那个紫髯碧眼儿,更信不过那个在巴丘虎视眈眈的陆伯言!」
刘备即便面对盟友,也并未掩盖自己对於孙权和陆仪的鄙视,冷笑一声,话语中更是夹枪带棒:「如今朕兵退武陵,正是落魄之时。」
「若是朕进了这公安城,万一你家那位大都督心中不服,觉得这是个生擒朕向曹不邀功的好机会————到时候,你诸葛子瑜挡得住吗?」
「你想啊,陆仪将朕生擒去,献与曹不小儿,那曹丕还不得对他封王封侯?赏尽荣华富贵?你诸葛子瑜能挡东吴大都督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吗?
朕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连累了你这位老实人,最後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刘备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诸葛瑾面色一僵,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刘备说的有部分确实是实情。
如今孙刘联盟虽然面子上还维持着,但底下早已是暗流涌动。陆议屯兵洞庭,那把刀早就磨得飞快了。
「回去吧!」
刘备大袖一挥,不再多言:「替朕给孙权带句话。」
「朕虽老,但这牙口还利索得很呢,哈哈哈哈!」
六十二岁的刘备仰天畅笑起来,依旧气势豪迈,与诸葛瑾作别後,冲着浩浩荡荡的船队喝喊一声道:「开船!」
随着一声号令,楼船再次起航,将尴尬的诸葛瑾和那座公安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後。
回到舱内。
刘备卸下强撑的威仪,疲惫地靠在软塌上。
陈到端来一碗热汤,轻声道:「陛下,过了公安,前面便是零阳地界了。」
「极好。」
刘备喝下热汤,又站在船头遥望了一眼江陵方向,随後望向此时不知情境如何的蜀中成都————
如今情势不定,他也心中焦躁不安,不知前路如何。
洞庭湖东畔,巴丘城北。
大帐之中,陆议那原本清秀俊逸的面容,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哼!」
「世人皆道刘玄德乃当世英雄,百折不挠。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见势不妙便脚底抹油的老革罢了!」
「那百里洲何等要冲?他竟然说弃就弃?连夜退往武陵龟缩而守,算什麽英雄?!」
帐下众将闻言,皆是附和哄笑,言语间满是对那位「汉帝」的轻蔑。
然而,陆议骂完这一句,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而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如今帐中所说的这番话,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备这一退,退得太精明,这一退将他先前的布置都打乱了。
若是刘备为了面子,死磕百里洲,那汉军的两万精锐迟早要被张邻磨得乾乾净净。
到时候,蜀军拼光了,魏军也残了,他陆伯言便可率领以逸待劳的江东子弟,坐收渔翁之利。
可现在,刘备主力尚存,且退且守,如同一条盘起身子的老龙,虽然缩了回去,但那双利爪依旧锋利。
战略意图被识破,趁火打劫的苦心也因此付诸东流,他在帐中的这番话,不过是恼羞成怒後的无能表现罢了。
陆议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军报的後半段上,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赵云究竟想干什麽?拒绝收屍?」
「这是在自掘坟墓!是在找死啊!」
陆议霍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步履急促。
「刘备用此绝户计,莫非真是气恼万分,失去理智,要与我东吴玉石俱焚,同归於尽不成?」
陆议越想越是心惊。
若是江陵守军死绝了,那座死城全然归了魏。一旦魏国占据江陵,顺江而下,这把尖刀就直接抵在了东吴的咽喉之上。
这实在非他所想!
陆议此时也急了,江陵城在蜀军手中和在魏军手中全然不同,此时顾不得其他,只得立即传令道:「命孙盛多备舟船,随时准备接应!」
「再命杨粲部随时举兵待攻,牵制曹真侧翼!」
「告诉他们,若江陵真守不住了,便是抢,也要把那刘祀和赵云给我抢回来!哪怕是抢回两具屍体,也不能落入魏人手中!」
随着几日之後。
江陵城四面,那足以令神鬼变色的「生化武器」威力,终於开始显现出来。
风,变了。
原本凛冽清新的北风,此刻仿佛从九幽地狱中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黏腻且发甜的腐臭味。
那味道无孔不入,钻进人的鼻腔,黏在人的喉咙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喝屍水。
城东,魏军大营。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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