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春秋正盛,偶染微恙,正需静养。孤年少德薄,骤膺大位,诚惶诚恐。然,父皇既有成命,为人子者,不敢不遵;为臣子者,亦当体察圣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禅让大典,国之重典,不可轻率。父皇既有明诏,礼部、钦天监当即刻着手,依制筹备。然,在正式大典之前,国事仍依前旨,由孤会同诸卿处置。诸卿当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稳定朝局,安抚人心,彻查妖逆,整顿庶务,方不负父皇托付之重,亦是为即将来临之新朝,奠立稳固之基。”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将重点放在了“依制筹备”和“稳定当前”上。这既表明了他遵从父皇旨意的态度,也给了朝野一个缓冲和适应的过程,同时强调了“稳定”和“继续做事”的重要性,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禅让”本身,拉回到具体的政务上来。
徐阶等人听了,心中稍定。太子殿下没有因为即将登基而得意忘形,也没有因为压力而惊慌失措,这份沉着与分寸,让老成持重的徐阶暗暗点头。他立刻接口道:“殿下所言极是。陛下既有成命,臣等自当遵奉。然禅让大典,关乎国体,确需慎重筹备。当务之急,乃是稳定朝野,勿使小人趁机作乱。老臣以为,当立即以陛下名义,明发安民告示,晓谕天下,陛下圣体违和,为社稷计,决意内禅,太子仁孝,堪承大统,以安民心。同时,京师九门、皇城各门,当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徐阁老老成谋国,所言甚是。” 朱载垕点头,“便依阁老所言。此事,就由内阁会同五军都督府、京营、锦衣卫、东厂,一体办理。务必确保京师稳定,皇城无恙。”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道。太子虽未正式登基,但其“准皇帝”的身份已然确定,旨意便是最高命令。
黄锦见旨意已宣,太子也表了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将圣旨恭敬地交给朱载垕,低声道:“殿下,陛下还有口谕。”
朱载垕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圣旨,肃然道:“黄公公请讲。”
黄锦看了看四周众臣,朱载垕会意,示意众人暂退。待殿内只剩他二人时,黄锦才低声道:“陛下说,‘告诉垕儿,这个位置,不好坐。朕坐歪了,坐斜了,坐得千疮百孔。如今交给你,是希望你能坐正,坐直,坐稳。莫要学朕。该杀的杀,该用的用,该改的改。朕在仁寿宫,看着他。’”
朱载垕握着圣旨的手,猛地一紧。父皇的这番话,平淡中透着无尽的疲惫、期望与托付,甚至还有一丝……诀别的意味。他鼻尖一酸,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对着斋宫的方向,深深一揖:“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不负父皇,不负祖宗,不负天下。”
黄锦眼眶微红,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朱载垕独自站在空旷的文华殿中,手中那卷明黄的禅位诏书,仿佛有千钧之重。殿外阳光明媚,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与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禅让有德。
父皇以此为由,将皇位传给了他。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将一副千钧重担,和整个大明的未来,压在了他的肩上。
德,不仅仅是仁孝,更是担当,是能力,是魄力,是带领这个国家走出泥潭、重焕生光的决心和智慧。
他缓缓展开诏书,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句。这不仅仅是一道传位诏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考卷,一场对他,也对整个大明王朝的严峻考验。
“该杀的杀,该用的用,该改的改。” 父皇的话在耳边回响。
是的,该杀的要杀。妖道余孽,朝中蛀虫,祸·国殃民者,绝不姑息。
该用的要用。徐阶老成,可稳朝局;高拱干练,可理庶务;张居正锐意,可谋革新……还有那些被埋没的、有真才实学的贤能之士。
该改的要改。废止斋醮,裁撤冗员,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军备……积弊如山,需以雷霆手段,徐徐图之,但又不可畏惧不前。
路,就在脚下。但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他将诏书缓缓卷起,紧握在手。转身,望向殿外那辽阔的天空。
禅让的钟声即将敲响。一个时代,即将落幕。另一个时代,正等待着他去开启。
而他,朱载垕,大明新的君主,已别无选择,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