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垕离开了,带着皇帝的授权,也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重证物匣。暖阁的门轻轻合上,将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乾清宫西暖阁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嘉靖帝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更漏那单调、冰冷的滴水声,交织在一起,敲打在人的心头。
黄锦垂手侍立在龙榻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服侍嘉靖帝数十年,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如此……崩溃。那口喷溅在《窃天秘录》上的鲜血,那一声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那眼中交织的震惊、暴怒、悔恨与恐惧,都让他心惊胆战。他知道,皇帝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地动山摇般的内心风暴,任何一丝多余的声音,都可能成为点燃最后怒火的引信。
嘉靖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半靠在引枕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绣满繁复龙纹的明黄色帐幔,眼神空洞,失去了焦距。那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捻动着锦被的一角,将光滑的缎面揉出深深的褶皱。
暖阁里,阳光渐渐偏移,从东窗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午膳的时间到了,黄锦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询问是否传膳。没有回应。嘉靖帝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黄锦不敢再问,示意宫人将早已备好的、精致的御膳悄悄撤下。汤药熬好了,黄锦亲自试了温度,端到榻前,轻声劝道:“万岁爷,该进药了。” 依旧没有回应。皇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幔,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了某个虚无的、血色的深渊。
黄锦不敢强劝,只能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温笼里,继续垂手侍立,心中焦灼万分。皇帝大病初愈,身子骨本就虚弱,如今又受了如此剧烈的刺激,急怒攻心之下吐了血,若再不肯用药进食,这龙体如何撑得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殿内渐渐昏暗下来,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宫灯。温暖的烛光驱散了暮色,却驱不散暖阁内那沉重的、几乎凝为实质的阴郁。
嘉靖帝终于动了动。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枕边那枚小小的、金镶玉的长命锁上。晨光中,他曾看到它温润的光泽,此刻在烛火下,那光泽却透着一种冰冷的、讽刺的意味。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极为缓慢地,触碰到那冰凉的金玉。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还有一丝残留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寒意。他拿起长命锁,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件东西。那精巧的做工,那“长命百岁”四个充满祝福的字,此刻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嘲笑着他的愚蠢,他的昏聩,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帝王的可悲失败。
“长命……百岁……”他喃喃地,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哈哈……长命……百岁……”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凄厉,不似人声,更像夜枭的悲鸣。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黄锦心头巨震,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哭了。这个刚愎、自负、掌控一切、甚至以玩弄权术和群臣为乐的皇帝,竟然哭了。这比刚才的暴怒吐血,更让黄锦感到恐惧。这意味着,支撑皇帝内心世界的某些东西,真的崩塌了。
嘉靖帝没有理会泪水,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长命锁,仿佛要将其看穿。然后,他猛地将长命锁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反而越攥越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无辜却又承载了无尽罪孽与悲伤的物件,捏碎在自己手里。
“是朕……是朕害了他们……” 他低声说着,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幽灵倾诉,“是朕……引狼入室……是朕……信了那妖道……是朕……给了他们机会……害死了朕的孩儿……害死了朕的妃嫔……”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容。杜康妃,那个温婉宁静、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女子,她怀胎十月,满心欢喜地期待孩儿降生,最后却在一场“急病”中,带着未出世的孩子,痛苦地死去。那时,他在做什么?或许是在斋醮,或许是在炼丹,或许是在为“国本”之事与朝臣们较劲……他去看过她几次?他给过她多少关怀?他甚至记不清她最后的样子了。
还有曹端妃,那个明媚张扬、曾让他一度迷恋的女子,壬寅宫变,她成了牺牲品,被愤怒的宫人活活打死。他一直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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