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翻查了军中一些密档,发现正德朝时,京城曾发生过几起离奇的失踪案,失踪者多为青壮男子或怀有身孕的妇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闹得人心惶惶,但始终未能破案。这些案子的卷宗,在陛下登基后,被归档封存,列为悬案。而其中几起案发地点,就在安陆兴王府附近,时间……恰好在白云子出现前后。”
青壮男子?怀孕妇人?失踪?乱葬岗?朱载垕脑海中瞬间闪过李时珍提到的邪术——取怀胎妇人之发,混合黑狗颈血浸泡的兽筋……难道,白云子深夜去乱葬岗,是为了……获取某些“材料”?那些失踪的青壮男子和孕妇,难道成了他修炼邪术的牺牲品?
这个念头让朱载垕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白云子从一开始,就是个邪魔外道!他接近父皇,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修道长生,而是有着不可告人的恐怖目的!
“还有最后一事,” 朱希忠从书案下取出一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的旧册子,递给朱载垕,“这是老臣从一位已故同僚后人那里,无意中得到的。这位同僚当年曾在兵部职方司任职,负责整理边关舆图、文书。这本册子,是他私下抄录的一些杂记,其中有一页,提到了正德十二年,漠北蒙古小王子(指达延汗)部南下犯边时的一件奇事。”
朱载垕接过册子,翻开朱希忠指示的那一页。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载着:“正德十二年秋,虏酋小王子寇大同,宣大告急。是时,有游方番僧自西域来,献策于先帝(正德帝),言能以秘法咒诅虏酋,使其部众自相残杀。先帝奇之,命试于西苑。后,虏酋果然退兵,然其部内讧,死伤惨重,传闻有鬼神作祟。番僧受赏,后不知所踪。或云,其法与滇黔妖巫、苗疆蛊术类似,皆损阴德之术也。”
番僧?秘法咒诅?滇黔妖巫?苗疆蛊术?朱载垕猛然抬头,看向朱希忠。
朱希忠沉声道:“殿下,老臣怀疑,这个所谓的番僧,与白云子,甚至与后来的‘罗先生’,可能有所关联!至少,他们使用的,很可能是同源或者类似的邪术!而正德朝的那些离奇失踪案,是否也与这‘番僧’有关?还有,殿下之前提及的‘窃天’之术,戕害皇嗣,是否就是此类邪法的延续或变种?”
朱载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正德朝的番僧,嘉靖朝的白云子,以及现在的罗先生……如果这些都是一脉相承,那么这个隐藏在幕后的邪恶势力,其存在的时间,可能远超想象!他们从正德年间,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渗透大明宫廷,用邪术影响朝局,戕害皇嗣,图谋不轨!
“那番僧后来去了哪里?可有记载?” 朱载垕急切地问。
朱希忠摇头:“册中只言‘不知所踪’。但老臣想起一事,正德皇帝晚年,确实曾宠信过一些番僧、方士,在豹房之中,多有怪力乱神之举。后来陛下登基,整肃豹房,驱逐方士,那些番僧也大多散去。但若有一二人隐藏下来,改头换面,继续兴风作浪,也未可知。”
豹房!正德皇帝的豹房,那是正德朝各种光怪陆离之事的中心!如果那番僧曾出入豹房,那么他与正德朝的一些隐秘事件,甚至与后来的一些“意外”死亡,是否有关联?先帝(正德)的突然驾崩,是否也……
朱载垕不敢再想下去。这个猜想太大胆,也太可怕。但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却又丝丝入扣,让人不寒而栗。
“老国公,此事事关重大,牵涉两朝宫闱秘闻,甚至可能动摇国本。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绝不能对外透露半分。” 朱载垕沉声道,将册子小心收好。
“老臣明白。” 朱希忠肃然道,“此事老臣只对殿下一人言说。殿下,依老臣看,这伙妖人布局深远,所图非小。如今殿下已打草惊蛇,他们必会反扑,或者潜藏更深。殿下务必万分小心!”
“孤知道。” 朱载垕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因为他们图谋深远,我们才更要加快脚步。老国公,还要烦请您,继续动用军中力量,暗中查访与白云子、明虚子、以及正德朝那个番僧相关的所有线索,特别是他们可能留下的传承、弟子、以及与之交往过密的官员、勋贵、宦官。另外,京城内外,所有可能与邪术、巫蛊相关的地点、人物,都要留意。”
“殿下放心,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为陛下、为殿下、为大明江山,再尽一份力!” 朱希忠慨然应诺。
离开成国公府,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朱载垕心情无比沉重。从成国公那里得到的信息,将整个阴谋的时间线大大提前,也揭示了敌人可能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本质。这不再仅仅是嘉靖朝的后宫倾轧,而是可能贯穿两代帝王、持续数十年的巨大阴谋!
“殿下,” 冯保在车外低声道,“陆指挥使那边有密报传来。”
“讲。”
“盯着清微观灰袍人的兄弟回报,那人出了城,一路往西山深处去了。弟兄们怕跟丢,也怕被发觉,远远跟着。最后,那灰袍人进了一处位于西山坳里的废弃道观,名叫‘白云观’。”
白云观!朱载垕眼神一凛。白云子,白云观!这绝不是巧合!
“那处道观情况如何?”
“道观年久失修,早已荒废,平日里罕有人至。但据盯梢的兄弟观察,那道观看似废弃,实则暗藏玄机。他们看到灰袍人进入后,道观残破的大门后似乎有人接应。而且,道观周围虽然看似荒凉,但有几处制高点,似乎有暗哨。他们没敢靠得太近。” 冯保回道。
废弃道观,暗藏玄机,还有暗哨!这很可能就是“罗先生”或者其同党的一处重要巢穴!
“陆炳怎么说?”
“陆指挥使请示,是否调集人手,围剿白云观?趁其不备,或可一举擒获核心人物。”
朱载垕心念急转。白云观很可能是对方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罗先生”的藏身之处。如果调集重兵围剿,确实有可能抓到大鱼。但风险也极大,对方既然设有暗哨,必然警惕,强攻可能会造成伤亡,甚至可能让对方核心人物提前逃脱。而且,白云观在西山深处,地势复杂,一旦打草惊蛇,对方遁入山林,再想抓捕就难了。
更重要的是,他总感觉,白云观虽然重要,但可能还不是最终的核心。那个神秘的“罗先生”,恐怕比想象中更狡猾。
“告诉陆炳,暂时不要强攻。” 朱载垕做出了决定,“加派人手,将白云观外围秘密控制起来,所有道路、小径,全部设伏。然后,派人扮作樵夫或猎户,小心接近,摸清道观内部结构、人员分布、有无密道出口。同时,严密监控所有出入道观的人员,看他们与何人接头。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看看这白云观,到底连着哪条更大的鱼!”
“是!” 冯保应道,立刻安排人去传信。
马车继续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朱载垕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白云子(云阳子、罗先生)、长命锁(钥匙)、邪术、内官监、灭口手法、正德番僧、壬寅宫变、废弃的白云观……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慢慢向一个中心汇聚。但那中心到底是什么,依然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个无比黑暗、也无比危险的真相。这个真相,可能会动摇大明江山的根基,可能会颠覆许多人的认知。
但他别无选择。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直到将所有的魑魅魍魉,全部揪出来,曝晒在阳光之下。
“为生母,为枉死的弟妹,也为这大明江山,” 朱载垕在心中默念,“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孤,唯有一求——”
“真相!”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马车驶入东华门,巍峨的宫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默而威严。这座古老的宫殿,见证了太多的荣耀与阴谋,鲜血与泪水。而今天,它将见证一位年轻的储君,如何以无比的勇气和智慧,去揭开那最深沉的黑暗,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
风雨欲来,但猎手,已经张开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