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垕将丝帕重新包好,收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他话锋再次一转,“孤还听说,杜康妃娘娘薨逝后不久,靖妃娘娘曾去过内库,询问是否有孩童佩戴的吉祥物件?不知娘娘当时,是想为谁求取?”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直接,也更加尖锐。卢靖妃手中的念珠,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看向朱载垕,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殿下今日前来,是来审问臣妾的吗?” 卢靖妃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淡的波动。
“孤不敢。” 朱载垕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靖妃娘娘是先帝妃嫔,是长辈。孤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想向娘娘请教。杜康妃娘娘是孤的生母,她走得突然,孤身为人子,想多了解一些她生前事,聊表孝心,想来娘娘能够理解。”
“孝心……” 卢靖妃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似悲似嘲的古怪笑容,但转瞬即逝。她重新捻动念珠,缓缓道:“殿下有孝心,是好事。杜康妃妹妹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不过,殿下问的这些问题,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去内库问问孩童物件,不过是见物思人,想起早夭的壑儿(皇次子朱载壑),一时感伤罢了。怎么,这也有罪吗?”
她提到了自己早夭的儿子朱载壑,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这似乎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看到别人的遗物,触景生情。
但朱载垕并不相信。云贵妃的信,刘成的证词,以及她对那香囊残片细微的反应,都让他确信,卢靖妃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与世无争。她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感伤亲子,人之常情,自然无罪。” 朱载垕语气不变,但目光却更加锐利,“孤只是好奇,娘娘既然思念壑弟,为何偏偏在杜康妃娘娘薨逝不久,去内库查看她的遗物?又为何,偏偏对一件‘金镶玉长命锁’如此感兴趣?”
“金镶玉长命锁”六个字一出,卢靖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念珠被她猛地攥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她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和……恐惧,从眼底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强自镇定下来,声音却已无法保持之前的平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殿下在说什么?什么长命锁?臣妾……臣妾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朱载垕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可内库的老宦官刘成,却记得清清楚楚。他亲眼看见,你身边的宫女,与当时的内库总管张公公私下接触。不久之后,记录杜康妃娘娘遗物的主档上,关于那件长命锁的记录就不翼而飞。而张公公,还有当时经手的几个太监,随后都因为各种‘意外’相继身亡。靖妃娘娘,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卢靖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手中的念珠被她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佛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檀香还在静静燃烧,散发出略带苦涩的气息。
“孤还查到,” 朱载垕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卢靖妃的心上,“当年杜康妃娘娘有孕时,你送去的所谓‘安神’香囊,与另一位宫人暴毙前收到的‘安神’香囊,材质成分,极为相似。而那位宫人暴毙的症状,与一种名为‘窃天’的邪术媒介中毒,颇为类似。靖妃娘娘,你能告诉孤,这又是怎么回事吗?”
“不!不是我!我没有!” 卢靖妃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刺耳,与她之前平淡的形象判若两人。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蒲团上弹起,踉跄后退,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惊恐地看着朱载垕,拼命摇头,“香囊是我送的,但我只是放了寻常的干花!我不知道什么邪术!我不知道!长命锁……长命锁我也没拿!不是我!是……是……”
她说到一半,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捂住嘴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
“是谁?” 朱载垕也站起身来,步步逼近,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卢靖妃,“是谁指使你接近杜康妃?是谁让你送的香囊?又是谁,拿走了那件长命锁?说出来!孤可以保你不死!”
“不……不能说……不能说……” 卢靖妃疯狂地摇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哪里还有半分妃嫔的仪态,倒像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妇。“他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就像杀了张公公,杀了那些人一样……不,比那更惨……我不能说……”
“他是谁?” 朱载垕厉声追问,“是白云子?还是‘罗先生’?”
听到“罗先生”三个字,卢靖妃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那名字是世间最可怕的魔咒。“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你走啊!”
她情绪彻底失控,精神似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朱载垕知道,再逼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反而可能将她逼疯。但他不能放弃,卢靖妃是眼下最接近真相的线索。
“靖妃娘娘,” 朱载垕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躲在这冷宫佛堂里,诵经礼佛,真的能求得心安吗?三十年了,那些噩梦,那些冤魂,真的能超度吗?你就不想为你那早夭的壑儿,积点阴德?你就不想,赎清你当年的罪孽?”
“壑儿……我的壑儿……” 提到儿子,卢靖妃的泪水流得更凶,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悔恨,“是我没用……是我保护不了他……是我害了他……”
“是谁害了他?” 朱载垕敏锐地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关键,“难道壑弟的夭折,也并非意外?”
卢靖妃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朱载垕,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恐惧压倒了,只是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朱载垕知道,她心理防线已经松动,但还差最后一把火。他不再逼问,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东西,放在小几上,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玉质温润,但中间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这不是杜康妃的长命锁,而是朱载垕让冯保临时找来的一件类似的玉饰。他要用它,来击垮卢靖妃最后的心理防线。
“这是当年,杜康妃娘娘准备给孤戴上的长命锁上,取下的一枚玉扣。” 朱载垕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可惜,锁不见了,只剩下这枚玉扣。靖妃娘娘,你仔细看看,这上面的裂痕……你可熟悉?”
卢靖妃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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