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位于西六宫的东北角,位置颇为偏僻。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那些恢弘殿宇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冷清。宫墙的朱漆因年久失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灰泥。庭院中草木倒是葳蕤,但缺乏修剪,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荒芜感。
朱载垕一身常服,只带了冯保和两名便装净军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永和宫门前。没有提前通传,没有仪仗开道,他要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效果,让那位深居简出的卢靖妃来不及准备,也来不及掩饰。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正靠着门框打盹,被冯保轻轻咳醒,睁眼看到朱载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请安。
“靖妃娘娘可在宫中?” 朱载垕语气平淡。
“在,在!娘娘一直在后殿佛堂礼佛,很少出来。” 一个小太监忙不迭地回答。
“通传,就说孤来了。”
“是,是!奴才这就去!”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半旧宫装、神色恭谨的嬷嬷快步迎了出来,见到朱载垕,连忙跪下行礼:“奴婢永和宫管事嬷嬷赵氏,叩见太子殿下。娘娘正在佛堂诵经,不知殿下驾临,未曾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带路。” 朱载垕抬手。
赵嬷嬷起身,侧身引路,一边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娘娘礼佛时,不喜人打扰,且佛堂狭小简陋,恐污了殿下贵足。不如请殿下移步正殿稍坐,容奴婢去请娘娘出来……”
“不必,就去佛堂。” 朱载垕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赵嬷嬷不敢再言,只得低着头,引着朱载垕穿过略显空旷的前殿庭院,来到后院一处更为幽静的小佛堂前。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有节奏的木鱼声和诵经声,檀香的气息从门缝中飘散出来。
“娘娘,太子殿下驾到。” 赵嬷嬷在门外轻声禀报。
木鱼声戛然而止。诵经声也停了。里面安静了片刻,才传出一个平和、甚至有些飘忽的女声:“太子殿下?请进吧。”
朱载垕示意冯保等人在外等候,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佛堂确实不大,布置也极为简朴。正中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鎏金观音像,前设香案,上有香炉、木鱼、经卷。一个穿着灰色缁衣、未施粉黛的女子,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从背影看,她身形瘦削,头发在脑后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这便是卢靖妃了。
听到脚步声,卢靖妃缓缓转过身来。
朱载垕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位几乎被遗忘的先帝妃嫔。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眼角嘴角有着深刻的皱纹,面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她的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因常年诵经礼佛而显得有些空茫淡漠,但偶尔转动时,仍能窥见一丝未被岁月完全磨灭的灵动。她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神色平静,既无惶恐,也无惊喜,仿佛朱载垕的到来,与一阵风吹过并无不同。
“臣妾卢氏,参见太子殿下。礼佛之人,衣冠不整,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她依礼微微欠身,声音平淡无波。
“靖妃娘娘不必多礼,是孤贸然来访,打扰娘娘清修了。” 朱载垕虚扶一下,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佛堂。除了佛龛香案,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榻,一张小几,两把凳子,墙上挂着一幅笔法寻常的观音像,再无他物。与其说是一位妃嫔的居所,不如说更像一处清修之所。
“殿下言重了。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卢靖妃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朱载垕,手中念珠依旧不疾不徐地捻动着。
朱载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小几旁,在凳子上坐下,示意卢靖妃也坐。卢靖妃略一迟疑,还是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姿态依旧恭谨。
“孤今日来,是想问靖妃娘娘一些陈年旧事。” 朱载垕开门见山,目光直视卢靖妃,“关于嘉靖十六年,杜康妃娘娘的事。”
卢靖妃捻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但如何能逃过朱载垕锐利的眼睛。她脸上平静无波,声音也依旧平缓:“杜康妃妹妹……已仙去近三十载,殿下何故突然问起?”
“近三十载,物是人非,但有些事,有些人,不该被遗忘。” 朱载垕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孤听闻,当年靖妃娘娘与杜康妃娘娘,似乎颇为亲近?”
卢靖妃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念珠,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片刻才道:“都是早年的事情了。那时臣妾与杜康妃妹妹一同入宫,她性子娴静,与世无争,臣妾那时也年少懵懂,偶尔走动,说些闲话罢了。算不得多么亲近,只是……同病相怜罢了。”
“同病相怜?” 朱载垕咀嚼着这个词,“娘娘是指?”
“都是不得圣心之人,在这深宫之中,相互慰藉罢了。” 卢靖妃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孤还听说,杜康妃娘娘有孕时,靖妃娘娘曾多次前往钟粹宫探望,还曾送过几次安神的香囊?” 朱载垕步步紧逼。
卢靖妃抬起眼皮,看了朱载垕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深不见底:“殿下连这等小事也知晓?不错,臣妾是送过几次香囊。宫中寂寞,杜康妃妹妹有孕在身,又是头胎,心中难免忐忑。臣妾略通些女红,便做了几个安神的香囊送去,里面放了些晒干的茉莉、薰衣草,聊表心意而已。怎么,殿下觉得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 朱载垕话锋一转,“只是孤好奇,那香囊之中,除了茉莉、薰衣草,可还放了别的什么?”
卢靖妃捻动念珠的手指,再次微微一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比刚才略长了一瞬。“殿下此言何意?臣妾亲手所制,放的自然是寻常安神的干花,还能放什么?”
“是吗?” 朱载垕从袖中取出一个用丝帕包裹的小包,放在小几上,缓缓打开。里面是几片早已干枯变色、但依稀能辨出形状的干花碎片,以及一些深褐色的粉末。“此物,靖妃娘娘可认得?”
这正是从云贵妃侍女夏莲的遗物中找到的、疑似“窃天”媒介的香囊残片。朱载垕特意带来,就是想试探卢靖妃的反应。
卢靖妃的目光落在那小包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捻动念珠的速度,似乎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丝。她看了片刻,缓缓摇头:“不认得。这看起来像是香囊的残片,但并非臣妾所做。臣妾所用布料、丝线,乃至干花种类,皆非如此。况且,时隔多年,臣妾早已不记得当年香囊的具体模样了。”
她否认得很干脆,理由也看似充分。但朱载垕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触及那些深褐色粉末时,有一瞬间的凝固。
“既然不是娘娘所做,那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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