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缗铜钱送抵。”
“只言他乃是力战殉国!”
“至于何等煽动兵变,何等死于我手,半个字皆休要吐露。”
“喏。”
“你暗中托人多加拂照,若有短缺之物,尽数自我的禄米份例中支取扣除。”
“喏。”
姚彦章长身而起。
他踱至门首,身形一滞。
冷月清辉洒落于庭院的荒草之上,泛起一片惨白之色。
他径自迈入后院。
后院唯余一间偏厢,木门半掩,内里未曾掌灯。
他推门而入,未去摸索火折子,便这般和衣仰卧于硬木榻上。
无边幽冥之中。
他双目圆睁。
承尘之上晦暗如墨,目不见物。
他颓然阖上眼睑。
然眼前浮沉激荡的,尽是何敬洙临死前的那副形容。
绝非激愤,亦非仇怨。
乃是难以置信之色。
恍若在质问:大兄,当真要杀我?
姚彦章翻转过身躯,面壁而卧。
他的双肩在剧烈战栗。
极其压抑,悄然无声。
于这死寂暗夜中绵延不休,直至他自家亦辨不清究竟熬过了几许时辰。
……
次日清晨。
何敬洙出殡下葬。
新冢茔地辟于城外东面山坡,坐西面东。
未曾树立墓碑,亦无半字祭文。
姚彦章孑然一身前往,未曾呼喝任何亲随扈从。
他蹲踞于新培的黄土坟包前,将一海碗浊酒倾洒于坟前泥地之上。
酒水渗入干涸的黄土,洇染出一片深重的血色印迹。
“敬洙。”
他的嗓音压得极沉。
“你于九泉之下好生歇息,家眷营那头的高堂妻儿,大兄替你照拂。”
他长身而起。
他拂去膝头沾染的泥尘。
旋即决然转身,大步奔下山坡。
折返城郭的道途间,他迎面撞见了李松。
李松连夜赶来,手牵一匹驿马,马背上驮载着两坛泥封的佳酿。
他趋步迎上前去,拱手一揖。
“姚将军。”
“节帅口谕,招抚蛮僚的差遣办得极妥,命将军便宜行事,继续施为。”
姚彦章斜睨了他一眼。
李松的面庞上寻不出半分波澜。
“这两坛御酒,乃是节帅厚赐。”
姚彦章接下酒坛,分量极沉。
“另两车珠宝不日便运抵府中,节帅言‘府中吃穿用度用之皆可’。”
姚彦章沉默少许。
“劳烦代我叩谢节帅天恩。”
李松微微颔首,牵马扬长而去。
姚彦章伫立于道旁,目送李松的背脊隐没于尘烟之中。
旋即他低垂首级,端详了一眼掌中的泥封酒坛。
坛口糊着赤红封泥。
他忽然想把这坛酒拎去东山坡,倒在那座新坟前头。
想了想,没去。
他把酒坛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城里走了。
……
……
幽州。
孟冬之末的燕地,朔风裹挟着塞上的沙尘,自居庸关外一路南下,掠过幽州城的城垣时,已然颇有刺骨之寒。
城内的街衢上行人稀落。
入冬以来,燕地的粮价又增一成。
百姓们缩颈裹紧敝旧的袍衫,趋步疾行。
临街的铺肆闭门者三四,几家尚在支撑的茶肆酒垆,门前亦门可罗雀,少有人问津。
然则今日幽州节度使府廨,却是另一番景象。
府门大开,两列甲士夹道肃立,旌旗猎猎,仪仗齐备。
门前的萧墙之下,驻有七八乘车驾,有骡车,有犊车,亦有两乘精洁华美的轺车。
车旁的仆从聚于一角避风,顿足呵手,却无人敢高声语。
府内正堂之上,炭火正炽。
两只铜制兽首火盆分置于堂中左右,兽炭赤红,热气蒸腾,将堂内烘炙得温如阳春。
刘守光端坐于堂上正座。
他今日特着一袭簇新的紫色圆领窄袖袍衫,腰束蹀躞带,带上的金銙拭之生辉,映着炭火的赤芒,泛出一层温润的金芒。
头戴黑纱幞头,鬓角齐整无乱,颔下蓄着一部修整齐饬之短髯。
他年四十余,面相方阔,颧骨高耸,一双眼似三角在浓眉之下微眯,眸光掠过堂下诸人时,带着几分形于色之倨傲与得意。
堂下,五镇使节分列左右而坐。
居首者,乃是成德节度使王镕遣来的判官周式。
此人年过五旬,身形清癯,一袭半旧青色襕衫,面容恭谨,举止间颇具老儒之态。
其次是义武节度使王处直的掌书记张审素。
张审素四十余岁,体态微丰,一撮尖须修剪甚齐,言语间语声平缓,颇显圆滑世故。
再次是横海节度使的行军司马刘继威,魏博节度使的都押衙韩正时,以及昭义节度使的录事参军崔元翰。
五镇使节齐至幽州。
究其原委,尚需言及数月之前。
柏乡一役,梁军大败。
朱温苦心经营的经略河北之举功亏一篑,非但未能吞并镇、定二镇,反倒折损数万精锐。
消息传布,河北各镇无不震动。
晋王李存勖趁势而起,声威大振,成德、义武、横海、魏博等藩镇纷纷遣使太原,明暗皆表亲附之意。
而幽州刘守光,自恃兵强马壮,据有燕蓟之地,坐视柏乡鹬蚌相争,自以为渔翁得利。
柏乡之后,他更是志得意满,屡屡向河北诸镇致书,以“燕王”自居,言辞间隐有凌驾诸镇之意。
诸镇不堪其扰,却又忌惮幽州兵力,一时投鼠忌器。
时值晋王李存勖的监军使张承业与掌书记郭崇韬密议数日,献上一条妙计。
郭崇韬进言曰:“刘守光狂悖无谋,志大才疏,此人死穴,唯‘骄狂’二字。”
“骄狂入骨,便不知天高地厚,与其兴兵讨伐,不如骄其心志,捧杀之。”
“让镇、定、横海、魏博、昭义五镇联合上表,共尊刘守光为‘尚父’。”
“此称号何等尊崇,刘守光闻之,必欣然忘形。”
“一旦受了‘尚父’之号,他便会自认当真凌驾诸镇之上,非其所能控矣。”
李存勖年少气盛,初闻此策时颇不以为然。
“尊他为尚父?岂非助长其威势?”
郭崇韬微微一笑。
“殿下,‘尚父’二字,看似尊荣,实则暗藏杀机。”
“刘守光若受了尚父之号,必狂妄日甚,骄横至极,其将何为?”
“称帝。”
李存勖一怔,恍然大悟。
“他若称帝,便是自绝于天下,天下群雄,孰肯奉其正朔。”
“届时我师出有名,诸镇齐心,一鼓作气便可荡平幽州。”
郭崇韬拱手道:“殿下英明。”
此计一出,张承业亦拍案叫绝。
李存勖遂暗中遣人联络五镇,陈说利害。
五镇节度使本就对刘守光恨之入骨,闻听此策,无不欣然应允。
于是,五镇使节先后启程,齐赴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