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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陪我饮尽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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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一张揉皱的麻纸,其上歪歪斜斜书了数墨字。

    “传舍后堂,酉时小酌。”

    落款乃是姚彦章的私印。

    何敬洙端详了两匝。

    他正身处营垒之中。

    遂将麻纸折叠妥帖,揣入怀中。

    步出穹庐之际,天光将暮。

    残阳自衡山那头斜掠而至,将整座衡州城池笼于一层昏黄的余晕中。

    城垣上的豁口已然修补了大半,灰白的垩土与暗红的旧砖驳杂交织,拼凑出一片斑驳的纹理。

    何敬洙顺着营门首的通衢大道向城内行去。

    沿途途经一片方才清整而出的空埕。

    那处本是楚军的旧教场。

    月余前尚堆叠着焦黑的断木与碎石,眼下已然平整妥当,有人于其上扯了数道麻绳,悬晾着方才浣洗过的征衣衾被,于晚风中猎猎晃荡。

    空埕侧畔横着一堵矮垣。

    垣墙根下蹲踞着一名宿卒,双手捧着一只崩了口的粗陶碗,碗内盛着稀薄的糜粥。

    他吞咽得极缓。

    碗沿生着一道裂隙,他每逢送至唇边皆要微微偏转头颅,以免割伤了唇吻。

    那乃是一名楚军降卒。

    何敬洙认出他身上罩着的,乃是宁国军配发的辅军灰袍。

    其背脊上尚负着一捆薪柴。

    何敬洙自他身侧踱过。

    宿卒抬首斜睨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头颅继续啖食糜粥。

    步入城门。

    城门甬道内立着两名宁国军的守卒,勘验了何敬洙的符牌,方予放行。

    何敬洙留意到城门首的砖垣上张贴了一道新榜文,纸乃黄麻纸,字乃端方正楷,书得铁画银钩。

    他不识得几个墨字。然“盐”与“铁”二字他却认得。

    “官盐坊……价照潭州……不加横税……”

    他未曾多看,径自向前行去。

    衡州城郭不甚宏阔。

    自南城门至传舍所在的那条坊巷,脚程不过两刻钟的工夫。

    姚彦章权作下榻之所的便是城南旧传舍。

    昔日的驿长已然革了差遣,内里尚留居着两名看守庭院的老朽。

    庭院中荒草生得半人来高,前堂的门扉亦崩裂了一道缝隙。

    但里面清扫得尚算齐整,正堂内支着一张矮木案,案上陈着一壶浊酒、两只粗瓷大碗、一碟盐水胡豆、一碟风干牛脯。

    姚彦章端坐于矮案之后。

    他换了一袭浆洗得洁净的短褐,乱发以麻布条束就,耳朵那块残疤裸露于烛光之下,泛着一抹暗红。

    “来了。”

    何敬洙拱手一揖,于木案对首落座。

    姚彦章亲执酒壶为其斟满一碗。

    “有些时日未与你单独对饮了。”

    何敬洙接下瓷碗,未曾沾唇。

    “大兄寻我何事。”

    “无甚要紧事,左不过是欲饮几盏水酒。”

    何敬洙死死盯着碗中酒水。

    浑浊的醽醁,水面上泛着一圈细密沫子。

    “敬洙。”

    姚彦章端起自家酒碗。

    “尚记挂着咱们头一遭同饮的光景否?”

    何敬洙的眼睑猛地一跳。

    “记挂着。”

    姚彦章啜饮一口浊酒。

    “白驹过隙,一晃不知多少载了。”

    何敬洙终是端起瓷碗,闷吞了一大口。

    “大兄。”

    何敬洙顿下酒碗。

    “你无须与我扯这些旧黄历,你欲言何事,直言不讳便是。”

    姚彦章端详他良久。

    “好。那我便直言。”

    他搁下酒碗。

    “咱们归附了刘节帅,此事已成定局。”

    “你心底憋屈,我心如明镜。”

    何敬洙的面色阴沉如水。

    “我且不论你的盘算对与不对。”

    姚彦章续道。

    “既然咱们既已上了这条战船,便断无三心二意之理。”

    “你若欲抽身,无妨。”

    “我拨你行资,你领着自家部曲离去,海角天涯,我绝不阻拦。”

    “然你若是不走,便须得守规矩。”

    “何等规矩?”

    “刘节帅定下的规矩。”

    何敬洙冷笑连连。

    “他的规矩?裂土的规矩?分田的规矩?”

    姚彦章未曾动怒。

    “刘节帅未曾逼你屈膝。”

    “那他欲令我作甚?”

    何敬洙的眼瞳赤红。

    “在那岳阳楼上,一干人称兄道弟,传杯弄盏,你且看那姓庄的,那姓康的,孰曾将咱们视作自家同袍了?”

    “他们睥睨咱们的眼神,与看一条丧家之犬有何分别。”

    “他们绝无那等眼神。”

    “有!”

    何敬洙一掌重击于木案之上。碟中的盐水胡豆震落了数粒。

    “大兄你视而不见,乃是因你不愿去见!”

    “你一门心思地往前奔你那节度使的尊位,弟兄们殒命了八百余人,你……”

    他言及此处猛地噤声。

    正堂内死寂一片。

    烛火被这一掌激起的罡风带得摇晃了两下。

    何敬洙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心知自家言辞逾了矩。

    “大兄。”

    他的嗓音颓落下去。

    “我饮多了。”

    姚彦章端着瓷碗,半晌未发一言。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旋即启齿。

    “你未曾饮多,你吐露的皆是肺腑之言。”

    何敬洙低垂头颅。

    “敬洙。”

    “嗯。”

    “你言及那八百条性命。”

    姚彦章的嗓音压得极沉。

    “那并非我交与刘节帅的投名状!”

    “是巴陵!是巴陵!”

    何敬洙未曾抬首。

    “不悔的缘由唯有一个。”

    姚彦章为两人皆续满酒水。

    “他们的性命,保全了余下的众弟兄。”

    “你、陈虎、庄绪,以及营垒中那一万余名部曲。”

    “有家眷的解甲归田,有气力的留营吃粮当差。”

    “无人兔死狗烹,无人翻算旧账。”

    “刘节帅开出的价码,较之昔年马殷所赐强出十倍。”

    何敬洙闷灌一口浊酒。

    “那便如何。”

    他的嗓音嘶哑。

    “是那干人在背后搬弄是非,令你来宽解我的罢。”

    “陈虎,抑或庄绪?”

    “无人搬弄是非。”

    “大兄诓骗于我。”

    何敬洙霍然抬首。

    “他们便是恐我坏了大兄的前程。”

    “我知晓,刘节帅欲拜你为节度使。”

    “大兄若是忧惧我生出事端,我明日便走,遁得远远的,绝不碍着任何人。”

    姚彦章凝视着他。

    烛火燃短了一截。

    “你不走,我亦不容你走。”

    何敬洙怔滞当场。

    “生死弟兄,言走便走,成何体统。”

    姚彦章端起酒碗。

    “来,最末再陪我饮尽此碗。”

    何敬洙迟疑一拍。

    他端起瓷碗,仰起脖颈一气灌下。

    酒水顺着下颌横流,洇湿了前襟。

    瓷碗顿落的那一刹。

    姚彦章的右臂陡然发难。

    他拔出了腰际那柄短匕。

    行止极快,绝无半分迟滞。

    刀尖自碗底的阴影之下斜刺而出,狠狠掼入何敬洙的咽喉左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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