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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陪我饮尽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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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于胡杌上,将双掌往膝头重重一按,复又颓然松开。

    末了他抬起双眸。

    “敬洙。”

    “嗯。”

    “纵是你所言皆为至理,你眼下这般折腾,又能如何?”

    何敬洙斜睨于他。

    陈虎将身躯往前探了探。

    “那八百名弟兄已然殒命了,战死便是战死了。”

    “你便将天捅个窟窿,他们亦断难还阳。”

    “你一旦生出事端,镇抚司的暗桩雷霆发难,下头一批身首异处的乃是何人?”

    “乃是咱们这干余生之人。”

    “乃是大兄。”

    “乃是你自家的浑家子嗣。”

    何敬洙纹丝未动。

    陈虎紧接言道。

    “敬洙,我非是在与你辩理,我乃是在求告于你。”

    “那八百名弟兄死得屈与不屈,对与不对得住大兄,此等心结你自个儿暗藏于心底。”

    “但你休要再生出半分逾矩之举了。”

    何敬洙静静听着。

    他陡然嗤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亦透着无尽的疲怠。

    “陈虎,你这番辞令,与昔年大兄宽解我归顺的那番言辞,如出一辙。”

    陈虎霍然一怔。

    “此言何意。”

    “皆是打着‘为着余下的弟兄’之幌子。”

    “今日你复以这套辞令劝诱我噤声。我若再听信了。”

    “往后尚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陈虎张口结舌。

    他半个字亦答不出来。

    何敬洙别过脸庞,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你且回罢。”

    他道。

    “我今夜欲独自枯坐片刻。”

    陈虎僵坐于胡杌之上。

    他欲再寻些辞令。

    终究是缄口不言。

    他长身而起,行至帐幔缺口。

    他回首深深凝望了何敬洙一眼。

    何敬洙脊背倚着木柱,头颅低垂。

    炭火的微芒自下燎映着他的面庞。

    他未再抬首。

    陈虎掀开帐幔。

    凛冽夜风趁隙倒灌而入。

    他步出穹庐。

    他伫立于帐外。

    他忆起适才自家吐露的那句‘休要再生出逾矩之举了’。

    他心底明镜似的,何敬洙断不会听劝。

    何敬洙非是未曾通透。

    何敬洙勘得比任何人皆要分明。

    他仅是不愿就这般将八百条血淋淋的人命生生咽入腹中。

    陈虎径朝营门首行去。

    踱出数步,他霍然驻足。

    他暗忖,是否当折返大兄下榻之处,将今夕何敬洙所言之大逆不道,回禀一番。

    他踌躇迟疑,直至双胫皆被夜风吹得冰寒。

    他末了未曾折返大兄那头。

    他径自回了自家的营帐。

    他这一宿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

    陈虎离去之后的次日晡时,姚彦章于正堂之上独坐。

    天光一丝一缕地暗沉下去。

    他未曾唤侍从入内掌灯。

    衡州城南此间旧传舍,本是昔日楚国为途经的驿使留备的歇宿之所。

    屋内的陈设大半尚存。书案、矮榻、几案、几把胡床。

    壁上的绢屏破损了数处,裸露出其后斑驳的垩土墙皮。

    姚彦章端坐其间,眸光落于墙角。

    那墙角安置着一只小木箧。

    那乃是他自衡阳携出的私物,拢共寻不出几件营什。

    换洗的袍衫,浑家缝制的几双麻履,一卷陈旧计簿。

    尚有一柄解首短匕。

    短匕乃是何敬洙相赠。

    短匕的木鞘上錾刻着两个字眼。

    “袍泽”。

    姚彦章长身而起,踱至墙角。

    他掀开那只木箧,自最底端摸出了那柄短匕。

    刀鞘已然略显陈旧,硬木的鞘身于掌心中泛着温润的幽光。

    他将短匕拔刃出鞘。

    刀身未生半点锈迹。

    每载,姚彦章每隔些许时日便取浸油的麻布拭擦一遭。

    而今锋刃依旧吹毛断发。

    他以指腹于刀锋上轻轻一试。

    极锋。

    他复又将其收归入鞘。

    旋即复又拔出。

    拔出,归鞘。

    再拔出,再归鞘。

    第三遭拔刃出鞘之际,他的手腕竟生出几分抖动,刀尖于鞘口处磕碰出一声轻响。

    他于正堂之上来回踱了数步。

    行至棂窗侧畔之际,他忆起了一桩旧事。

    那乃是六载前。

    马殷的一名同宗子侄,唤作马仁裕,于衡州地界上倚仗权势欺男霸女,强占了一户编户齐民的闺女。

    这等腌臜事闹至衡州刺史州廨,姚彦章彻查了三日,将马仁裕拘拿归案,依律杖责四十军棍。

    马仁裕被责打得皮开肉绽,遁回潭州寻马殷哭诉哀嚎。

    马殷怒发冲冠,欲要斫下姚彦章的项上人头。

    那宿夜半,何敬洙引着十余名死忠心腹撞入姚彦章府邸,苦谏他连夜遁走,南奔岭南清海节度使。

    何敬洙言道:“大兄若是不走,明日这颗大好头颅便要悬于潭州城门之上了。”

    姚彦章未曾遁逃。

    他将何敬洙等众驱遣回营,自家于正堂之上枯坐了一宿。

    次日天明,他顶盔掼甲穿戴齐整,自缚双臂亲赴潭州负荆请罪。

    马殷召见于他,痛骂了一通,到底未曾痛下杀手。

    昔日何敬洙与他同饮,酒酣耳热之际恸哭了一场。

    何敬洙道:“大兄,那一宿我以为你必死无疑了。”

    “我皆盘算妥当了,你若是真遭了不测,我便引着弟兄们去潭州将马帅的家祠一把火焚了,而后自刎。”

    姚彦章彼时失笑。

    “你这痴汉。”

    他道。

    “为我一人,将全营部曲皆葬送进去?值当么。”

    何敬洙亦笑。

    “大兄的性命便是我的性命,值当。”

    姚彦章伫立于棂窗侧畔,将短匕死死攥入掌心。

    他攥至指骨泛白。

    天光已然黑透。

    他终是步回正堂,将短匕插回腰际。

    旋即传唤外间的亲卫去置办酒馔。

    “置办得简省些。”

    他道。

    “一壶浊酒,几碟佐酒之物,足矣。”

    亲卫唱喏退下。

    他复又枯坐片刻,唤陈虎入内。

    “明日午时,我请何敬洙至此间小酌。”

    陈虎霍然一怔。

    “大兄欲单独会他?”

    “嗯。”

    “我从旁护卫。”

    “不必。”

    姚彦章微微摇首。

    “你引几名心腹,于前堂候着,听闻后堂呼喝,你们再入内。”

    陈虎觑了他一眼。

    似是欲探问些什么。

    然终究缄口不言。

    “喏。”

    陈虎应命。

    “我去将手札递送过去。”

    陈虎退下之后,姚彦章重又踱至棂窗前。

    他将短匕拔刃出鞘,搁置于书案之上。

    短匕木鞘上“袍泽”二字,于烛影下分外扎眼。

    他死死盯视着那两字。

    直待烛火将那两字的笔画皆燎映得模糊,他方才别过脸庞。

    ……

    次日午时。

    何敬洙接获了姚彦章的手札。

    谓之手札,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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