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烧得极旺,室中暖意融融,与外间苦寒泾渭分明。
父子二人独对孤灯。
徐温沉吟半晌方才启齿。
“倒叫刘靖竖子捡了便宜。”
他言及此处时,面上的笑意顿敛,取而代之的乃是一抹极深的忧色。
“区区半载,覆灭楚国,鲸吞湖南大半,此子已然羽翼丰满。”
他将茶盏搁至案角,双手交叠于膝头。
“合以先前的江西之地,他掌中如今至少握有七八州疆土,披甲之锐不下五六万众。”
“若再拔下朗州与虔州,便足可与两浙钱镠分庭抗礼了。”
此番言辞,令徐知诰不由得一阵怔忡。
遥想当年,丹徒镇。
刘靖还是个小小的丹徒监镇,自己则是一部堂官。
短短六七年,刘靖已然成为一方藩镇,覆灭湖南马殷,可比肩钱镠。
徐知诰收摄心神,启唇道:“义父所言极是。”
“刘靖此獠,绝非池中物。”
“他于江西推行之新法,孩儿曾阅过进奏院的邸钞,摊丁入亩、蠲免横征暴敛、官颁铜斗、开科取士。”
“桩桩件件,皆是深谋远虑之举。”
他稍作停顿。
“此人志向断不在割据一方,而在于僭号建国。”
徐温闻听“僭号建国”四字,眸光倏然一紧。
“你倒是眼毒。”
徐知诰垂首敛目。
这个姿态他已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
自幼寄人篱下,他便懂得一个道理。
聪明不可太露,愚钝亦不可太过。
故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须恰好踩在那条线上。
聪明到足以让义父觉得此子堪用、不可或缺。
又愚钝到足以让义父觉得此子温驯、绝无反噬之虞。
方才那番关于刘靖"僭号建国"的剖析,已然逼近了那条线的边沿。
再多说一个字,便是锋芒太露。
于是他适时收住了嘴。
"孩儿不敢妄语,不过些许管窥之见。"
这句话本身便是一种表演。
"管窥"二字是自贬。
可他方才那番话,哪里是"管窥"?分明是将天下大势剖析得鞭辟入里。
徐温听得出来。
徐知诰也知道徐温听得出来。
但两人都不会点破。
堂中静了片刻,徐温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似在咀嚼方才那四个字的分量。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方才说'僭号建国'。"
徐温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四个字,为父琢磨了一下,倒觉着意味深长。"
他抬起眼,望向徐知诰。
"你既然看出了这一层,想必后头还有话没说完。"
这便是在拉了。
徐知诰心中了然。
有了这句话垫底,他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不再是"主动卖弄",而是"奉命禀呈"。
徐知诰微微欠身。
"既是义父垂询,孩儿斗胆直言。"
"刘靖灭楚,本当是我淮南的心腹大患。奈何偏逢北面生出天大的变故。"
徐温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自知徐知诰所指何事。
朱温遇弑,朱友珪篡逆。
伪梁汴州朝堂一夜之间地覆天翻。
“伪梁朱温遇弑,朱友珪篡位,中原板荡。”
徐知诰和盘托出。
“此本是我淮南休养生息之机,北面自顾不暇,旦夕之间无暇南顾。”
徐温微微颔首。
“然则可恨之处在于,刘靖亦窥见了这天赐良机。”
徐知诰语调微沉。
“北面无暇掣肘,他便可肆无忌惮经略南方。”
“一旦他吞并了湖南疆土,理顺了州县内政,来日必将挥师东顾。”
“东顾之首要大患,便是两浙钱镠。”
“钱镠若亡,刘靖便可尽占江南半壁江山,南方再无抗手。”
“届时,我淮南与刘靖划江而治,便是危局。”
“反观北面伪梁,朱友珪弑父篡逆,名分有亏,均王朱友贞亦在暗中蛰伏。”
“梁国内乱不知将迁延几时,待争斗平息,我淮南之南的刘靖只怕早已尾大不掉。”
徐温的视线落在案上一盏残茶中。
“故而,许德勋等辈来得正当其时。”
此方是今夜设宴的深意所在。
许德勋与李琼,一为舟师大将,一为步骑宿将。
两人于楚地经营数十载,纵然覆败,然将兵之能尚存。
更为紧要者,他们乃是客将。
于淮南毫无根基、无有旧部、更无盘根错节之旧交。
他等唯一能仰仗者,唯有徐温。
而徐温眼下最为短缺者,恰是这等只能仰其鼻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