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92章 覆军之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此地略显逼仄。

    然则设宴的仪秩却是不低。

    正厅内设了两张髹漆食案,杯盘错落,珍馐罗列,极尽江淮之盛。

    头道是一尾鲈鱼脍,片作薄如蝉翼,层叠成牡丹花形,佐以紫苏叶与蒜醋碟子。

    此乃扬州酒肆中最见刀工的名馔,寻常庖丁断难做出这等功夫。

    旁置一碟风干牛肉,切得极薄,色泽暗红,边角微卷,显是特意备下的。

    一只黑釉深碗内炖着浓汤羊肉,膏脂浮于汤面,撒了几粒茱萸与胡椒,热气蒸腾,最宜季冬驱寒。

    其旁又有一盘酱炙鹌鹑,外皮焦赤,肉嫩骨酥,是下酒的妙物。

    再一碟乃是蟹酿橙。

    将蟹膏蟹黄剔出,填入掏空的洞庭柑橘之中,上笼蒸透,揭开橘盖,膏香与橘香交融而出,满案皆是清芬。

    佐酒小食列了五六碟。

    盐渍螺肉拌着麻油,醋芹翠嫩爽口,酱渍萝卜、炙鱼干、腌笋尖各据一碟。

    另有一笸箩刚出笼的胡饼,面皮暄软,芝麻粒嵌于饼面,掰开来热气直冒。

    案角置着时令果品。

    几枚洞庭柑橘,皮色金黄浑圆。

    一碟蜜渍红枣,甜糯可口。

    一小盘炒裂的板栗,壳缝间露出金黄栗肉。

    另有一碟柿饼,霜粉厚实,是从楚州贩来的上品。

    酒水乃是扬州酒肆里精挑的佳酿,盛于青瓷酒壶之中,壶口的泥封尚未拍开。

    壶身微烫,显是以沸汤温过。

    季冬饮热酒,最是相宜。

    受邀赴宴者有三人。

    许德勋。

    李琼。

    高郁。

    三人端坐于客席。

    座次排布颇具深意。

    许德勋居左侧上首,李琼居右侧上首,高郁则列于左侧末席。

    此等排布甚是微妙。

    左为尊。

    许德勋安坐于最尊崇之位,足见在徐温心底,水师都督的斤两远逾步骑大将。

    此理亦属顺理成章。

    淮南水网交织,沟渠纵横,水师方为命脉所在。

    一个曾在洞庭湖上统御过三万水军的宿将,置于淮南的棋局之上,他的用处较之步骑将领高出不止一筹。

    至于高郁屈居左侧末席,缘由亦甚明了。

    谋主纵然智计百出,终归是一介文臣。

    在座两位皆是握兵统将的实权勋臣,高郁一介文弱之躯,敬陪末座自是理所应当。

    然高郁对此全无半点怨艾。

    他历经半生风雨,所图谋的早非区区座次之争。

    许德勋着了一袭崭新的圆领袍衫。

    那袍衫显是临时采买的。

    衣料乃是上乘的苏绸,剪裁亦算合度,然则披在许德勋身上,却处处透着局促。

    许德勋乃水师行伍出身。

    大半生裹的不是明光铠便是粗布短褐,骤然套上文臣的宽袍大袖,恍若沐猴而冠一般滑稽。

    他自家亦觉拘束。

    腰脊挺得笔直,两手平放于膝头,连动弹皆不敢肆意。

    倒非是身躯僵硬,而是在强压着胸中那股战败的颓气。

    身侧的李琼亦是不遑多让。

    这位往昔楚国首屈一指的悍将,时下已清瘦得颧骨高耸。

    眼窝深陷其中,眼底的乌青尤甚。

    自朗州一路溃逃至此,他之境况远比许德勋更为狼狈。

    高郁列于末席。

    至于身陷巴陵的马希振与秦彦晖,高郁偶于夜半惊梦时忆起。

    忆及此处,不过翻个身,复又安寝。

    吾乃谋主。

    谋主之心断不可柔,心软之人活不到今日。

    徐温端踞主座。

    他着一袭深紫圆领襕衫,腰束金銙革带,头戴皂纱折上巾。

    须发半白,面阔方正,颧骨微隆。

    敛容时威严整肃,含笑时,那双眼眸却极其和善。

    然在座三人,孰敢将他作寻常长者视之。

    徐温于淮南所行之事,天下皆知。

    这双和善眼眸之下,不知垫了多少枯骨。

    “诸公远道来投,一路风尘劳顿。”

    徐温亲自执壶斟酒。

    未令侍婢代劳。此举本身便为极重之礼遇。

    醽醁自壶流泻,倾入案前三只青瓷酒盏。

    “温于广陵久仰三位大名,许兄统御岳州舟师,纵横洞庭,令宁国军水军吃尽苦头。”

    “李兄扫荡朗州蛮僚,军威赫赫。”

    “高先生运筹帷幄,乃楚国首屈一指之谋主。”

    他置下酒壶。

    “今番三位莅临广陵,温不胜忻悦。”

    许德勋端起酒盏,双手不自觉微颤。

    此等战栗非是惶恐。

    乃是做了半生主将之人,骤然屈居客座,一身傲骨欲端而难端,欲放而难放,夹于其间之局促。

    “覆军之将,蒙徐公这般厚遇,实感汗颜。”

    许德勋嗓音嘶哑至极。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