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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覆军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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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堂中又只剩了张佶一个人。

    膏油终于熬尽。

    铜灯檠里的火苗跳跃了两下,嗞地一声熄了。

    黑暗涌了上来。

    张佶坐在暗中,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了。

    他伸手从案角摸到一根备好的灯芯,拨弄了半天,重新点上了火。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案面。

    案上摊着的那些信函还在。

    他已年逾天命。

    此生做过最为明智的一桩事,便是将前将武安军留后的尊位让予了马殷。

    他依稀记得那间屋舍。

    马殷站在他对面。

    彼时的马殷较之后来清瘦得多。

    他记得马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审视。

    他在权衡。

    权衡张佶是否真心退位让贤。

    权衡张佶让位之后是否会沦为心腹之患。

    权衡是接过节钺印信更为稳妥,还是一刀斩草除根更为干脆。

    张佶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将掌中的留后印信推过了书案。

    铜印在粗糙的木案上滑了半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马殷的手停在半空中。

    迟疑了一息。

    只有一息。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印信。

    那一息的迟疑里,张佶看清了马殷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杀意。

    并非‘杀与不杀’的迟疑。

    而是‘杀之以后如何善后’的盘算。

    他权衡了一息,断定诛杀张佶的折损比留他性命更为惨重。

    是因为张佶在武安军旧部中素有人望,杀之必致军心生变。

    留他性命,反倒可竖起一块‘礼贤下士’的招牌,以安抚众将。

    故而马殷接了印信。故而张佶保全了性命。

    所谓‘让贤’,实则便是‘乞活’。

    张佶在那一息间便参透了此生最为紧要的理。

    在枭雄面前,主动献上权柄,远胜于被人强行褫夺。

    主动献上者,尚能苟全性命。

    被强夺者,只怕连身首异处皆不知缘由。

    时下马殷已死。

    那柄悬于颈项的利刃消散了。

    然则新铸的刀又悬了过来。

    刘靖。

    这柄新刀远比马殷更为锋锐。

    马殷不过一介武夫。

    他人君之术纵然高明,终归是仰仗兵戈与武勇立威。

    刘靖则不然。

    他掌中除却兵锋,尚有新法、邸报、书院。

    兵锋削得了项上人头,新法却能掘断世家的根基。

    适才周戬被他截断的那番话语,‘此人志不在割据一方,而在……’

    而在何处,张佶心下比旁人都洞若观火。

    ‘册封’二字已然昭示了他勃勃野心。

    张佶盯着灯火出了一会儿神。

    随后提笔,在空白的薛涛笺上落下了一行字迹。

    “周戬亲启:赴巴陵觐见刘靖,当面呈情。”

    书毕,他将信笺折叠妥当,压于端砚之下。

    待明日清晨,便遣人送往周戬的居所。

    张佶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倒灌而入,挟裹着山野间凄冷的草木腥气。

    郴州城外乃是绵延的丘陵。

    白昼里尚能望见远处的山脊轮廓,赭黄的土丘上生着稀疏的松柏。

    入夜后便尽数隐没于晦暗之中了。

    他凝望着那片宛若浓墨的夜色,伫立良久。

    这几处贫瘠州郡,支应不了几载。

    他心知肚明。

    然则能支应一日便是一日。

    能多攥取一分本钱,便能多留一分退路。

    张佶关上了窗,转身回到案后,拨亮灯芯,重新拿起了笔。

    他尚有几封手书须得草拟。

    ……

    千里之外。

    广陵。

    季冬时节的广陵城,已然步入寒冬。

    护城河上凝着一层薄冰。

    晨间的雾霭尚未消散,乳白色的水汽萦绕在城垣根下,将整座城池裹挟得影影绰绰。

    广陵乃是杨吴淮南的治所。

    这座巨镇较之巴陵宏阔了不止十倍。

    城中市肆列如繁星,坊巷井然。

    纵然身处这干戈乱世,广陵的繁盛依旧冠绝江淮。

    邗沟上的漕船日夜穿梭,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云集。

    然则广陵城中的暗流涌动,远比护城河上的薄冰更为彻骨。

    这一日未正时分。

    徐温于城南别业设下筵席。

    别业规制不宏,乃是三进的庭院,前厅后堂辅以一处小巧园圃。

    较之他在节度使府的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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