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风里还带着没化乾净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佟硕那台夏利,稳稳地停在燕京电影学院的大门口。
这年头,BJ一天一个样,夏利已经撑不住一点场子了,满大街都是。
佟硕刚下车就一眼看到了校门正上方拉着的那条红底白字的大横幅。
「热烈庆祝我校92级导演系学生佟硕荣获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
就这一句话,不知道能在即将到来的专业课招生考试中,把中戏比下去多少。
门卫室里的大爷正捧着个缸子喝水,佟硕凑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南海,顺着窗户缝塞进大爷手里,随口搭腔:
「大爷,这横幅挂几天了,风这麽大,别给吹零碎了。」
「从二十三号到现在了!」
「侯主任发的话,说得挂到放暑假!」
大爷手脚利索,美滋滋地把烟揣进军大衣的兜里。
佟硕嘴角扯了扯,转头直奔导演系办公楼。
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屋子里挤了七八个人,除了侯主任,还有几个平时只在开学典礼上露面的副院长和老教授。
佟硕一进门,原本还在讨论今年招生指标的几个老头子瞬间停了话头。
侯主任比给佟硕办休学那会儿热情太多了,直接从办公桌後面绕了出来,拉着佟硕的胳膊就往沙发上按。
「小佟啊,这趟柏林跑得漂亮,给咱们北电,狠狠地长了脸!」
这话说的没毛病,哪怕他是休学状态,但他的学籍就在北电,一直没动过。
佟硕欠了欠屁股,没坐实,双手接过茶杯,没喝,就这麽端着。
「主任,您快别捧我了,再捧我得找不着北了。」
他扫了一圈,没见到田状状,就直接奔了正题。
「我今天来,主要是办复学手续的。」
「田老师通知我,说是有政策,我也来打听打听」
一个副院长把话接了过去:
「你的复学手续,院里早就给你特批走完了!」
「九月一,你直接跟大三。」
侯主任又把话接了过去,压低了点声音,透着股子自家人好办事的亲热:
「院里开会研究过了,你现在摊子铺得大,公司那边肯定忙。」
「平时那些基础课、理论课,你不用来上。」
「但每学期开学第一周,还有期末的专业大课,你必须得露个脸。」
「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太照顾我了。」
这和他心里估摸的差不多,能接受,就笑着点头。
「另外」
侯主任顿了顿,抛出了惊喜:
「等你毕业,系里直接给你留一个保研的名额。」
佟硕哪里会推辞,那显得多矫情。
照这个势头来看,估计到时候学校还会劝他留校,估计那时候得保他一个最少副教授的职称。
在办公室里陪着几个老头子聊了半个多小时的行业形势,把从柏林带回来的礼物分发一空去後,田状状终於闻讯赶回来了。
其他领导就很是识趣地藉口开会散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这师徒俩。
田状状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从烟盒抽了根出来,佟硕赶紧给他点上。
「拿了金熊,心里挺美吧?」
「还行吧,也就一般般」
佟硕嬉皮笑脸的,在田状状这他很少端着。
田状状冷哼了一声,刚想张嘴,佟硕就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马上抢答道:
「不忘初心,坚守艺术,不能掉进钱眼里!」
「您就放心吧,我有数」
田状状蓄势了半天的大招被打断,捉摸了几天的话术也被堵在了嗓子眼,破了功,白了这小子一眼。
「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挂在嘴上!」
佟硕看他表情,心里憋笑,却又见老头伸了伸手。
「烟!」
「不拿点洋货回去散散,那帮东西不还以为你这金熊导演瞧不上我这老东西了?」
田状状不老,正值壮年,这话全是戏谑。
佟硕才回过神来,发现刚才带的礼物都被那帮院里的老家伙分光了,只能尴尬地笑笑。
「您先回办公室,我一会去车里拿,保管把面子给您挺得足足的!」
......
下午两点,北电大礼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场子,硬生生挤进来四五百号人。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菸、汗水和年轻人的荷尔蒙味道。
贾章科抱着个旧笔记本,挤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小武》在青年论坛单元拿了奖,这让他最近在圈子里名声大噪。
而且借着《一次别离》的光,接触了好些个海外片商,卖了一大笔,把他那个香港投资商乐的屁颠屁颠的。
见识了柏林酒会,看过好多写在教材里的电影人的觥筹交错,他觉得,他也得商业那麽一点点。
时候差不多了,佟硕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没打领带,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没有主持人,没有寒暄,他来过一次,现在可以说轻车熟路。
他直接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原本写着的「电影艺术赏析」几个大字抹得乾乾净净。
然後,他拿起一截粉笔,用力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技术、经济、艺术。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佟硕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透着清高、狂热或迷茫的眼睛。
「我今天不跟你们讲什麽长镜头,也不讲什麽手持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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