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间,2008年9月14日,周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雷曼兄弟总部交易大厅罕见地在周末开放,但今天这里没有交易指令的呼喊,只有死寂。三百多个交易席位空着一大半,少数到岗的员工呆坐在屏幕前,像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大厅前方的巨型液晶屏被分割成三个画面,分别直播着三场新闻发布会。
左侧画面:美国银行总部,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
CEO肯·刘易斯站在讲台前,身後是美国银行与美林证券的联合标志。他的声音通过卫星信号传来,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雷曼员工心上:「...经过深入评估,美国银行董事会已全票通过决议,将以每股29美元、总价约500
亿美元的全股票交易方式,收购美林证券公司。交易预计将在2009年第一季度完成....」
交易大厅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29美元一股。美林上周五收盘价才17.05美元,溢价超过70%。而雷曼呢?上周五收盘5.02美元,盘中一度跌破4美元。
「他们选了美林....」一个年轻交易员喃喃自语,「连讨价还价都没有....直接选了美林....」
旁边的主管苦笑:「因为美林有16000名经纪人,有1.5万亿美元客户资产,有遍布全美的零售网络。我们有什麽?有毒的商业地产和一堆没人要的CD0。
「7
中间画面:伦敦,英国金融服务局(FSA)新闻发布厅。
FSA主席阿拉斯泰尔·克拉克面色严肃,操着标准的英式口音:「....经过审慎评估,本局认为,在当前异常波动的市场环境下,批准巴克莱银行收购雷曼兄弟美国业务的交易,可能对英国金融体系的稳定性构成不可接受的风险。因此本局正式否决该项交易提案....
否决这个词在空旷的交易大厅里回荡。
没有暂停,没有重新评估,是直接、彻底、不留余地的否决。
一位资深副总裁猛地站起来,把手中的咖啡杯砸向屏幕。塑料杯弹开,褐色液体溅在空置的工位上。
「他妈的英国佬!」他嘶吼,「三个月前是你们主动找上门!现在说否决就否决!」
没人回应。所有人都知道,当监管机构用系统性风险作为理由时,一切就结束了。这不是商业谈判,是政治判决。
右侧画面:华盛顿,财政部新闻发布会。
汉克·保尔森独自站在蓝幕前,没有同僚陪伴。这位前高盛CE0今天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袋深重,但声音依然强硬:「....经过周末与私营部门的密集磋商,我们得出结论:无法在不动用纳税人资金的前提下,为雷曼兄弟安排有序解决方案。基於此,财政部和美联储决定,不会为雷曼的资产提供任何形式的政府担保...
他停顿,直视镜头:「雷曼兄弟的董事会和管理层,现在必须为公司的未来做出选择。政府将继续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确保金融体系的整体稳定,但不会对单个私营机构进行针对性救助。」
三场发布会,三个消息,在二十分钟内接连公布。
像三记丧钟,为一家158年的投行,敲响了最後的倒计时。
交易大厅里,一个女分析师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她旁边的同事轻轻拍她的背,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他们内心清楚,这不仅仅是公司要倒,是他们奋斗多年的事业要结束,是引以为傲的职业生涯要中断,是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父母的医疗费.....所有这些建立在雷曼员工这个身份上的生活,要崩塌。
大屏幕暗下去。
大厅经理站起来,声音嘶哑:「各位....今天到此为止。请收拾个人物品。明天...
明天等正式通知。」
没人动。
大家都还抱着最後一丝侥幸:也许还有奇蹟?也许周日晚上还会有转机?
但理智告诉他们:没有了。
白衣骑士们....美国银行、巴克莱、乃至美国政府.....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开。
现在,只剩下他们,和这艘正在沉没的巨轮。
慕尼黑时间,晚上八点。
汉斯·穆勒坐在自家书房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几十份文件:投资协议、产品说明书、
月度对帐单、德意志银行的催款函————过去五年的金融生活,全在这里。
妻子玛丽亚下午离开了。她没有吵架,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说:「汉斯,我需要时间想一想。我先回娘家住几天。」
汉斯知道,几天可能变成几周,几个月,或者.....永远。
他没有挽留。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麽。
对不起?他已经说过太多次。
承诺会挽回损失?连他自己都不信。
玛丽亚走到门口时回头,眼神复杂:「汉斯,我六十二岁了。我不想人生的最後几年,每天都在担心里度过。我不想每天计算还有多少钱,还能活多久。」
门关上了。
汉斯在空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然後起身,把所有投资文件搬进书房。
现在,他看着这些纸张。那些精美的铜版纸封面,那些复杂的德文法律条款,那些承诺年化收益8%—12%的华丽图表。
全都是谎言。
他拿起打火机....那是他六十岁生日时玛丽亚送的,银质外壳上刻着致我亲爱的丈夫。
按下。
火苗窜起。
他点燃第一份文件。火焰贪婪地舔舐纸张,迅速蔓延,将那些数字、条款、承诺,烧成蜷曲的黑色灰烬。
然後是第二份,第三份..
烟雾开始弥漫书房,触发了烟雾报警器。尖锐的警报声响起,但汉斯没有动。他继续烧,一张接一张,像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
「40万欧元....」他喃喃自语,看着火焰,「我存了十五年....每天省一杯咖啡,少买一件衣服,假期不去旅行...就为了这个....」
火焰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现在,钱没了。
妻子的信任,也没了。
报警器还在尖叫。邻居开始敲门:「穆勒先生!您家着火了吗?」
汉斯终於站起来,打开窗户,用毛巾扇散烟雾。然後去关掉报警器。
敲门声停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烧剩的文件残骸散落一地,像一场小型战争的遗址。
汉斯走到窗前。慕尼黑的夜晚宁静美好,远处教堂的钟声隐约可闻。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和玛丽亚的第一次约会,就是在那个教堂门口。那时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害羞地低着头,说:「汉斯,我觉得踏实的人最可靠。」
他当时发誓,要做一个让她永远感到踏实的人。
现在,他成了最不踏实的人。
再也不会相信158年历史这种空洞的承诺。
再也不会,把家庭的未来,交给远方的陌生人。
窗外,慕尼黑的夜空繁星点点。
而在这个夜空下,一个六十二岁的德国老工程师,刚刚烧掉了自己的金融幻想。
也烧掉了,某种对专家和权威的盲目信任。
杜拜时间,晚上十一点。
朱美拉棕榈岛别墅的会议室里,哈桑家族的十二位核心成员围坐长桌。气氛比室外的沙漠夜晚更加冰冷。
族长....阿里的父亲,七十四岁的谢赫·哈立德....坐在主位,手中转动着一串琥珀念珠。他今天没有穿传统的白色长袍,而是深灰色西装,显得更加威严。
「阿里,」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你向家族汇报一下,雷曼债券的损失情况。」
阿里·哈桑站起来,手在桌下微微颤抖。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乾涩:「总持仓:5000万美元雷曼优先债券,通过欧洲银行4500万美元杠杆融资,总头寸9500万美元。当前市场价值.....约1900万美元。帐面浮亏7600万美元,即80%。
95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杠杆融资方面,」阿里继续说,「由於抵押品价值下跌,银行要求追加1500万美元保证金。我已按父亲指示,以七折价格出售了五处杜拜房产,凑足保证金,避免了强制平仓。」
「所以实际损失是多少?」一位叔叔冷冷地问。
阿里沉默片刻:「如果雷曼最终破产,债券可能归零。那麽损失是.....我们投入的500万美元本金,加上出售房产的折价损失约1500万美元,总计约2000万美元。」
「2000万美元!」另一位堂兄拍桌,「阿里,你知道2000万美元在杜拜能建什麽吗?
能建一座五星级酒店!能买二十套豪华公寓!而你...你把它烧在华尔街的垃圾债券上!」
阿里低头,没有辩解。
因为辩解无用。数字不会说谎。
父亲缓缓转动手中的念珠,自光扫过在座的每个家族成员:「那麽,现在表决。关於阿里·哈桑是否继续担任家族投资委员会联席主席的动议。」
十二只手举起。
十一票赞成罢免,一票反对。
「通过。」父亲点头,「阿里,从即日起,你不再负责家族的任何投资事务。你在杜拜控股、阿联航空、以及家族信托的所有董事会席位,也将由你弟弟接替。」
阿里闭上眼睛。他预料到这个结果,但真正发生时,胸口的刺痛依然剧烈。
「另外,」父亲继续说,「你在朱美拉棕榈岛的别墅,家族将收回,用於抵偿部分损失。给你一周时间搬出。」
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阿里睁开眼,声音嘶哑:「父亲,我....我还能做什麽?」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痛心,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你去阿布达比,跟你舅舅学习石油贸易。从最基础的单证员做起。三年内,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已经学会了谨慎和踏实,家族会重新考虑你的位置。」
从杜拜最风光的年轻富豪,到阿布达比的初级单证员。
这种坠落,比雷曼股价的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