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陈平出了苍梧,沿着青石路往城东白家走。
到了白家门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什麽人。
一名眼尖的侍女端着铜盆从廊檐下走过。
看见陈平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连忙放下手里的水盆,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陈公子,您出关了。」
陈平微微点头,随口问道:「白老爷呢?」
侍女如实答道:「回公子,老爷和少爷最近这大半个月,全都在城南新开的商会总堂那边忙活,每天一早就套车出门了,往往都要等到城门快落锁的天黑时分才会回来。」
陈平了然。
白家成立淮水商会的事他知道,挂牌那天白明还派人特意来跟他说过。
只是那段时间修炼到了关键位置,不好分神,一直没去看过。既然今天出来透透气,是该去看看了。
他出了白家,没有直奔城南,而是放慢了脚步,沿着街道往南走。
说起来,他来天燕城这麽久,还真没好好逛过。
城南是天燕城最热闹的地方。
街道比城东宽了一倍,青石路面被车轮和脚板磨得发亮。
两侧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铺、药堂、铁匠铺、酒楼、茶馆,招牌幌子挂得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布幡在风里晃。
街上人不少。
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从人群里挤过去,几个妇人蹲在菜摊前挑拣青菜,讨价还价的声音尖利刺耳。
一辆牛车慢悠悠地从街心碾过,车上堆着几捆乾柴,赶车的老汉嘴里叼着旱菸杆,眯着眼打盹。
拐角处一家茶馆门口,几个老头围着一张矮桌喝茶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烟火气。
陈平走在街上,脚步不快,左右看着。不过他注意到,路上的行人在看见他之後,目光都会微微一变。
先是看他那身苍梧的制服,再看他比寻常人高大一截的块头,然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陈平毫不在意。
一阵热腾腾的浓郁蒸汽,夹杂着葱花和肉馅的诱人香气,忽然从街边的一个角落里飘了过来。
陈平脚步一顿,循着味道看过去。
街边支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下架着两口大蒸笼,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里往上冒,把棚顶的油布都熏得湿漉漉的。
棚後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圆脸,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的面粉没擦乾净,正拿着长筷子往笼屉里翻。
看见陈平走过来,中年男子擡起头,眼睛一亮,搓了搓手上的面粉,热情地招呼道:「这位爷,新鲜出笼的大肉包子,还烫着嘴呢,您来瞧瞧,整几个垫垫肚子?」
陈平走到棚子前,低头看着笼屉里白胖胖的包子,一个个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
闻着确实香。
「都什麽馅的?」
中年男子掀开另一口笼屉,用筷子指着:「这边是猪肉白菜的,这边是牛肉萝卜的,角落里那几个小的是豆沙的,甜口。」他又指了指最底下一层:「这层是羊肉葱花的,味道重一些,不过料足,一口下去全是肉。」
陈平乾脆道:「羊肉大葱的,给我来一个尝尝。」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油纸上,递过来。
陈平接过,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羊肉的膻味被葱花压住了大半,肉汁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眯了眯眼。
嚼了嚼,咽下去。
这包子味道确实不错,实诚。
他伸手往怀里一掏,准备付钱。
指头碰到的全是银子。
碎银,一块一块的,大大小小,沉甸甸的。
他又摸了摸,翻了翻。
一枚铜板都没有。每次出门,白明都会让下人往他怀里塞些银子。
久而久之,他身上银子常有,铜板却是一枚都不剩了。
陈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那堆碎银里随便摸出了一块最小的,估摸着有一两多重。
随手放在了沾着面粉的案板上。
中年男子低头一看那块银子,咽了口唾沫。
「爷,几个包子而已,用不上这麽多。」他搓着手,苦笑道,「而且您给我了,我也找不开啊。」
陈平看了看案板上那块银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包子,想了想。
「这块银子,就先存在你这铺子的帐上,等我下次顺路过来吃的时候,再从这银子里慢慢往下划扣便是了。」
他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我身上,找不出铜板了。」
中年男子望着案板上那块碎银,愣了一下,随即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拿起来,用围裙角包好,揣进怀里。
他擡起头,笑得有些拘谨:「爷,那您下一次什麽时候再来?想吃什麽馅的,我提前给您备着。」陈平摇了摇头,吃了口包子,道:「不用,什麽时候来,我就什麽时候吃。」
他把最後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抹了抹嘴。
「若我没再来,你就当是赏你的。」
他想了想,又指了指笼屉里的包子:「再来几个,包好。」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夹了六个包子,油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好,递到陈平手里。
「爷,您拿好,小心路上风大吹凉了。」
陈平接过来,提着那包热腾腾的包子,转身继续往城南走。
身後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爷,您慢走!」
陈平没回头,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一排肉铺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案板上摆着各色肉块,猪肉、牛肉、羊肉,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
城南的肉铺做的是有钱人的生意,案板上全是好肉,肥膘厚实,纹路清晰,一点下水都看不见。在一个生意略显冷清的肉铺案板前。
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书生。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卷书,背有些驼。
他站在案板前,盯着上面的肉,表情纠结,眉头拧在一起。
案板後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攥着菜刀。
屠夫看见那个穷酸书生在自家摊位前磨磨蹭蹭地站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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