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壮的黑毛大活猪哼哧乱拱,头角峥嵘的公羊咩咩直叫。
牲畜排出的腥臊热气,杂着些赶来巴结的富商带来的脂粉香。
院内。
两张从村头里正家里借来的老旧太师椅,端端正正地摆在屋檐下。
宛平县衙里管户籍的刀笔吏,穿着一身崭新的吏服,翘着二郎腿坐在左边。里正满脸局促地坐在右边,半个屁股悬空,手里攥着一本图册。
刀笔吏伸手从桌上抓起一把剥好的花生米塞进嘴里,又端起旁边县太爷专门赏下来的陈年老酿呷了一口。
“大壮啊!”刀笔吏哈出一口酒气,斜着眼睛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汉子。
牛大壮个头极大,宛如半堵墙般杵在那。
他身上套着一件刚刚制好的青布直裰。
这衣裳用的是外头送来的好布,但做衣裳的老裁缝没料到他这身板的尺寸。
布料短了一大截不说,还紧紧绷在身上。
更是将他那一身虬结肌肉,勒得局促。
“小的在。”牛大壮瓮声瓮气地应道。
刀笔吏用小拇指剔了剔牙缝,语气里透着几分提点:
“这三代的户贯查验过了,你确是清清白白的良善农户。不过你切莫被外头这些吹捧冲昏了头脑呢!眼下,都察院那帮御史正红着眼睛,盯着这‘磨勘朱墨卷’的紧要关口。”
刀笔吏收起脸上的笑意,声音转冷:“核保任、查旧怨!只要在这节骨眼上查出半点瑕疵,比如你私下收了谁的黑钱,或是惹上什么词讼纠纷。莫说是你这上贡士,便是天王老子来了。
都察院也敢一道折子递上去,捋了你的顶戴,直接降为‘副贡’!让你再回去苦读三年等下一科。”
“这几天,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递来的东西,少伸手。断不可在此刻行差踏错!”
牛大壮心头一紧,连连点头应着。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让开!让让!瞎了你们的狗眼,挤什么呢!”
哦?来人正是昔日里连正眼,都不曾往这破院子瞧上一眼的本乡王员外。
只是如今这王员外,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挤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哎哟,贡士老爷!您这身子骨当真是魁梧,沾着文曲星的仙气啊!”
王员外一把拉住牛大壮粗手,抽出一沓厚厚的红纸文书。
“这是咱们村东头那八十亩上等水田的红契!您全家操劳太苦了!我前些日子就觉得您必定高中啊!这田契,其实早就给您备好了,直接挂在您名下!!
日后田里的租子啊,我派人按月给您送到府上哟!你看这样可好啊?”
王员外一口一个“贡士老爷”叫得顺滑至极,根本不管旁边刀笔吏那沉下来的脸色,就是一股脑地把田契往牛大壮手里塞。
屋内的土炕上。
牛大壮那瞎了一只眼、满脸褶皱的老母亲瘫坐在蒲团上。
她听着外头王员外那尖细阿谀的笑声,嘴唇不断嗫嚅。
就在上个月,这王家收租的狗腿子还指着她的鼻子骂牛大壮是吃白饭的废物。
嘴里还嘟囔着:过了个县试就当自己是相公?租子拿来!
如今这高不可攀的豪绅,竟低三下四地站在院子里求着送田。
这一切,让她觉得做了什么白日梦!
牛大壮盯着塞到手里的那一沓红契。
王家往日强占村民水源、逼死佃户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牛大壮眉头倒竖。他常年抡起锄头的手臂猛地发力。
“拿走!”
他闷声低吼,将那沓田契推回王员外的胸口,推得王员外一个踉跄,差点跌进泥坑里。
王员外脸色一阵青白交错,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牛大壮没有理会他。
他转过身,走向院落角落处。
邻居寡妇张大嫂正缩在人群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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