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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饿羊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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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雄连连颔首,苻苌也微微点头。

    「那就是这样了,天色不早,诸位还有什麽想问的吗?」刘乘反客为主。

    「桓公是何许人也?」苻雄忽然开口。

    「桓公是南方士人中的异类,是一位超世之杰。」刘乘毫不迟疑做答。「明日诸位便可亲身感受。」

    苻雄大笑,苻苌也笑,继而堂中苻氏权贵纷纷来笑,都说要亲身感受。

    笑完之後,苻苌忽然又问:「如足下这般人物,在桓公幕下能排第几?」

    「我就不说什麽车载斗量那些胡话了。」刘乘昂然道。「我在桓公幕下,绝对是前十的俊才,诸位信不信?」

    堂上复又哄笑,苻苌摇头以对:「如何不信?只是不知道哪几位能排到你前面?」

    刘乘毫不客气,立即背了一遍当初在会稽那里逗乐子一般的人物对比,依旧是桓冲对曹仁,桓虔对曹休,邓遐对张辽,习凿齿对荀或,罗友对荀攸什麽的。

    然後自比郭嘉。

    堂上这些人有的懂,有的连这个都不懂,所以有的笑,有的跟着笑,到底是纷扰点评了一番。

    最後,眼看着天色不早,苻雄主动起身开口:「明日要大战,我就不留足下了,足下尽管回去让桓征西放心,咱们两军明日必要死斗一番方可!我遣我的心腹,亲自送你回去,你到那边後也务必放我的人回来,然後尽量保重————好不好?」

    「大丞相盛德绝伦。」刘乘立即起身拱手,啥词都能用,复又团团拱手。「阵上刀枪无眼,诸位也请务必保重!」

    众人也都起身,便要送这个有趣的使者回去。

    出得这小堂屋,刘乘忽然想起一事,然後驻足来问:「有些不好意思,但能向诸位要一份回礼吗?」

    苻雄等人面面相觑,最後还是苻苌苦笑:「照理说当然该回礼,可足下也该知道,我们仓促过来,军中哪有什麽像样礼物?实在是对不住。」

    「放在以往,可以送你几匹好马!」苻生也眯着独眼来对。「但明日就要作战,没扣下你的马,已经是看你做使者,专门讲道理了。」

    「不是马,也不用给桓公回礼。」刘乘正色道。「是我个人索贿————你们之前不是遣使者去荆州吗?还给桓公送了白羊,应该是北地那边的白羊对不对?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吃那个白羊,这玩意应该方便充当军粮,不知道军中有没有?若有,送我一只可好?」

    这些人依旧面面相觑,明显茫然,然後忽然间,抱着蜀锦的苻硕高高举手:「我那里还有几只,送你一只小的,也算谢谢你的蜀锦!你等着我!」

    「那就多谢幼虎了。」刘乘拱手相对。

    众人这才释然。

    过了一会,苻硕果然打马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捆缚好的小白羊,刘乘接过来,系在马後,朝这些人依次拱手行礼告辞,然後便由着苻雄派来的那百十骑护着,打着「大丞相苻」的旗帜,送他出去。

    骑兵疾驰,不过十来里路就有荆州哨骑四面辍着,到了十六七里的距离便见一支成建制的步兵过来,应该是出来侦查战场的,横在路上以作抵御。

    而刘乘也赶紧让身後的黑衣宿卫打起自己的缇幢,然後脱离这边队伍,径直驰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护送刘乘的一名苻雄本部亲军明显多看几眼刘乘那个「桓」字旗,似乎有些惊讶,但最终没有多做什麽,而是一勒马,就匆匆折回了。

    且不说其他,只说刘都令史回到桓温中军,见到桓大征西,便将经历从苻生来接他到索要白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桓温认认真真听完,复又认真来问:「你觉得这些人怎麽样?明日一战又如何?」

    「这些人能从石赵那个乱局中杀出来,又能在关中建立基业,都是一等一的人杰,尤其是军事上,无论老幼,几乎人人都如江左名士谈玄论道那般理所当然,而这其中,苻雄文武双全,胸有大略,尤其出色。」刘乘也认真起来。「至於说明日战局,我觉得没有什麽超出之前计较的东西,就是割完麦子,不管那些心怀鬼胎的坞堡主与汉中方向,集中所有兵力,试图与明公一战————毕竟,只要赢了明公,什麽坞堡主,包括汉中那里、凉州那里,都不值一提。」

    桓温点头,而刚要说话,刘乘却又继续说了下去:「有一个判断,只是我个人猜度,他们应该是做了明日战败准备,所谓不能胜,也要利用骑兵优势撤走再战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们明日很可能会缺乏战意?」桓温蹙眉道。「这不是与你之前说的相背离吗?」

    「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们明日一定会一上来便猛烈攻击。」刘乘正色提醒。「至於我刚刚的意思是,明日之战,虽是大战,未必能决。」

    「哦。」桓温恍然大悟。「是了!但————骑兵!罢了,这真没办法,谁让人家骑兵多呢?」

    话到最後,复又有些无奈。

    刘乘也无奈,只能安抚对方:「不管如何,对方确系是远道而来,而且久战疲敝,不似我军养精蓄锐,气势如虹!明日一战,必是我们的胜算!」

    桓温终於点头:「不错,诚然如此!」

    「那我就下去找宅仁先生与傅洪吃白羊了?」刘乘乾脆拱手。「能借明公的釜碗吗?」

    桓温一愣,似乎意识到对方精神面貌跟去之前完全不一样,本想多问几句,却也不好多说什麽,只是摆手:「去吃吧!然後早点休息!」

    刘乘拱手而退。

    随即,其人先寻了两个黑衣宿卫军官帮忙,又找到桓温的厨子,依旧是最简单的做法,将那只小白羊给扒拉乾净,用刀斧剁成块,也不做其余计较,直接放入凉水慢慢炖煮。

    交待完了,看着这只羊分成份入了桓温专用的铁釜内,便去找傅洪,但傅洪既有些不安,又有些跟刘乘去之前的那个茫然心态,他好像也不喜欢吃传说中老家白羊,再加上他正在用饭,便直接拒绝了。

    於是,刘乘赶紧又去寻罗宅仁,制止了对方用晚饭,只说有更好吃的,罗友自然就茫茫然过来了,然後用鼻子一闻,晓得是羊肉,但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刘乘便与他说些在对方大营里的经历和言语,询问对方自己有没有什麽失措失言之类的。

    「此等局势,能活着回来,就是好出使。」罗友倒是乾脆。「不过,你为何一定要跟那些氐人说什麽胡汉的道理?他们不懂倒也罢了,按照你说法,那苻雄明显是个懂的,苻苌大约也得过这方面教诲,若是因为这个扣下你,你能怎麽办?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懂得,所以才要说。」刘阿乘倒是坦荡。「遇到懂得人都不说,那这话什麽时候能说出去?况且,苻雄到底是个豪杰,不至於做扣人的事情————不像我,我若遇到能懂这个的,是真能扣人的!」

    罗友摇头以对,懒得理会。

    过了好一阵,等到羊肉炖好,刘乘还是那个法子,自家捏了一小把盐在碗底,又寻了一把野菜进去,便倒入半碗汤来烫,再放入羊肉进去。

    罗友有样学样,认真来对付羊肉,而等到羊肉稍微凉下来,其人夹起来一筷子肉放入嘴中之後,却猛地愣住,继而认真来问:「你这种时候还专门向氐人讨了一只白羊————且是小白羊过来?」

    「不错,上次不是告诉你,那次的白羊肉还是不够嫩吗?」刘乘笑道。「今日便想着了,这次怎麽说?」

    罗友端着碗,借着火光看着身侧的人愣了片刻,方才失笑遮掩:「刘阿乘,刘御龙————你这让我怎麽还你?」

    「只是做到这份上,便能换你这种当世智者的人情了?」这下子,轮到刘乘愣了一下,却也失笑。「赶紧吃吧!明日还要打仗呢!且活过明日再来还我。」

    罗友低头咬开了一块,放在嘴里放肆咀嚼,用力咽下去後又转着舌头感慨起来:「说的好,明日还要打仗呢!吃饱了有力气,才能活下去!一定好好活着!千万别无端送了命!须知,这天下之大,何处都能奋起;英雄之多,更是多如江汉之鲫!咱们只做扣人的人,千万别做被人扣的人了!」

    刘乘只是低头认真吃羊肉。

    我是认真吃羊肉的分割线桓公入关,将战,太祖以使谒诸苻,据胡床而谈当世之事,论胡汉之症结,旁若无人。雄、苌察而异之,然无以酬之。将还,雄对曰:「君天地英雄,今日强纳将失人心,明日临战,吾等必倾力而为,吞桓温十万之众而锁君至长安阙下,为兄成大伟业!」太祖笑而索白羊归。

    既归营,乃唤罗公并啖白羊,言氐营事。罗公闻之大叹:「君何自扰,论胡汉之症结?非雄、苌豪杰,君不得归也。」

    太祖徐徐对曰:「胡汉之症,北方所扰,士庶天隔,南方所患,廓其一,可清半壁,廓其二,可定天下,雄、苌既真豪杰,则不得不语。」

    罗公遂知太祖之志,心竟倾之。

    —《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太祖既归,语桓公:「诸苻皆英雄也,宜当倾力而战。」

    一《旧齐书》.列传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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